④
停当,随即催他起程。邹老人道:“有了许多白物,好歹要寻出一个机
会来,且宽心等待等待。”小二谢别而回。老人连夜收拾行李,往南京
① ②
进发。不一日来到南京,往刑部 衙门细细打听,说有个浙江司郎中 徐
③
公,甚是通融,抑且好客。当下就央了一封先容 的荐书,备了一副盛礼,
去谒徐公。徐公接见了,见他会说会笑,颇觉相得。自此频频去见,渐
④
厮熟来。正无个机会处,忽一日,捕盗衙门肘押海盗二十馀人,解到刑
部定罪。老人上前打听,知有两个苏州人在内。老人点头大喜,自言自
语道:“计在此了。”次日整备筵席,写帖请徐公饮酒。不逾时,酒筵
完备,徐公乘轿而来,老人笑脸相迎。定席以后,说些闲话,饮至更深
时分,老人屏去众人,便将百两银子托出,献与徐公。徐公吃了一惊,
⑤
问其缘故。老人道:“今有舍亲王某,被陷在本县狱中,伏乞周旋。”
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从命?只是事在彼处,难以为谋。”老人道:
“不难,不难。王某只为与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杀,未获凶身,故此遭
诬下狱。昨见解到贵部海盗二十馀人,内二人苏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盗,
要他自认做杀李乙的,则二盗总是一死,未尝加罪。舍亲王某已沐再生
之恩了。”徐公许诺,轻轻收过银子,亲放在扶手匣里画,唤进从人,
谢酒乘轿而去。
老人又密访着二盗的家属,许他重谢,先送过一百两银子,二盗也
应允了。到得会审之时,徐公唤二盗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曾杀过多
少人?”二盗即招某时某处杀某人,某月某日夜间到李家杀李乙。徐公
写了口词,把诸盗收监,随即叠成文案。邹老人便使用书房行文书抄招
到长洲县知会。就是他带了文案,别了徐公,竟回苏州,到长洲县当堂
①
投了。知县拆开,看见杀李乙的已有了主名 ,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
取监犯查放,忽见王小二进来叫喊诉冤。知县信之不疑,喝叫监中取出
王甲,登时释放。蒋氏闻知这一番说话,没做理会处,也只道前日夜间,
果然自己错认了,只得罢手。
却说王甲得放还家,欢欢喜喜,摇摆进门。方才到得门首,忽然一
阵冷风,大叫一声道:“不好了!李乙哥在这里了!”蓦然倒地,叫唤
不醒,霎时气绝,呜呼哀哉。有诗为证:
胡脸阎王本认真,杀人偿命在当身。
暗中假换天难骗,堪笑多谋邹老人。
④ 白物——银子的隐语。
① 刑部——旧时的中央司法机构,长官为刑部尚书。
② 浙江司郎中——刑部中负责浙江案件的长官。明代刑部下设浙江、江西。湖广等十三清吏司,分理各省
刑狱,司长官为郎中。
③ 先容──为人作介绍,说好话。
④ 肘押──捆绑着押解。
⑤ 舍亲——我家的亲戚。舍,谦称自己的家。
① 主名──即主犯。
… 03…
前边说的人命是将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说一个将假作真的。只为些
些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场祸来。若非天道昭昭,险些儿死于
非命。正是:
福善祸淫,昭彰天理。
欲害他人,先伤自己。
话说国朝成化年间,浙江温州府永嘉县有个王生,名杰,字文豪,
娶妻刘氏。家中止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儿,年方二岁。内外安童养娘数
②
口,家道亦不甚丰富。王生虽是业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诵习,也
有时出外结友论文。那刘氏勤俭作家,甚是贤慧,夫妻彼此相安。忽一
日,正遇暮春天气,二三友人拉了王生,往郊外踏青游赏。但见:
迟迟丽日,拂拂和风。紫燕黄莺,绿柳丛中寻对偶;狂蜂浪蝶,夭桃队里觅相
知。王孙公子兴高时,无日不来寻酒肆。艳质娇姿心动处,此时未免露闺容。须教
残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犹未扫。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欢畅,吃个薄醉,取路回家里来。只见两
个家僮,正和一个人门首喧嚷。原来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吕,提着竹篮
卖姜,只为家僮要少他的姜价,故此争执不已。王生问了缘故,便对那
客人道:“如此价钱也好卖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门首喧嚷?好不晓事!”
①
那客人是个戆直的人,便回话道:“我们小本经纪,如何要打短我的?
相公须放宽洪大量些,不该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着酒兴,大怒起来,
骂道:“那里来这老贼驴,辄敢如此放肆,把言语冲撞我!”走近前来,
连打了几拳,一手推将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这
一推里,一交跌去,一时闷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原来人生最不可使性,况且这小人卖买,不过争得一二个钱,有何
大事?常见大人家强梁僮仆,每每借着势力,动不动欺打小民,到得做
出事来,又是家主失了体面。所以有正经的,必然严行惩戒。只因王生
不该自己使性,动手打他,所以到底为此受累。这是后话。
却说王生当日见客人闷倒,吃了一大惊,把酒意都惊散了。连忙喝
叫扶进厅来,眠了,将茶汤灌将下去,不逾时,苏醒转来。王生对客人
谢了个不是,讨些酒饭与他吃了,又拿出白绢一匹,与他权为调理之资。
那客人回嗔作喜,称谢一声,望着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
术,慌忙向前拦腰抱住,扯将转来,就养他在家半年两个月,也是情愿,
不到得惹出飞来横祸。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② 入泮——即入学。泮,周代诸侯学校前半圆形水池,后世遂以泮代称学校。
① 打短——压低价钱,克扣。
… 04…
双手撒开金线网,从中钓出是非来。
那王生见客人已去,心头尚自跳一个不住。走进房中,与妻子说了,
道:“几乎做出一场大事来,侥幸!侥幸!”此时天已晚了,刘氏便叫
丫鬟摆上几样菜蔬,烫热酒与王生压惊。饮过数杯,只闻得外边叩门声
甚急,王生又吃一惊。掌灯出来看时,却是渡头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
绢、竹篮,仓仓皇皇,对王生说道:“相公!你的祸事到了。如何做出
这人命来?”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问缘由。周四道:“相公可认
得白绢、竹篮么?”王生看了道:“今日有个湖州的卖姜客人,到我家
来,这白绢是我送他的,这竹篮正是他盛姜之物,如何却在你处?”周
①
四道:“下昼时节,是有一个湖州姓吕的客人,叫我的船过渡。到得船
中,痰火病大发,将次危了。告诉我道,被相公打坏了他。就把白绢、
竹篮,交付与我,做个证据。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报他家属,
前来伸冤讨命。说罢,瞑目死了。如今尸骸尚在船中,船已撑在门首河
②
头了,且请相公自到船中看看,凭相公如何区处 ?”
王生听了,惊得目睁口呆,手麻脚软,心头恰像有个小鹿儿撞来撞
去的,口里还只得硬着胆道:“那有此话?”背地教人走到船里看时,
果然有一个死尸骸。王生是虚心病的,慌了手脚,跑进房中,与刘氏说
知。刘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如今事到头来,说不得了。只
是买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将尸首设法过了,方可无事。”王生便将
①
碎银一包,约有二十多两,袖在手中,出来对船家说道:“家长不要声
张,我与你从长计议。事体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却是出于无心的。你我
同是温州人,也须有些乡里之情,何苦到为着别处人报仇?况且报得仇
来,与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谢礼与你,求你把此尸载到别
处抛弃了,黑夜里谁人知道?”船家道:“抛弃在那里?倘若明日有人
认出来,追究根原,连我也不得干净。”王生道:“离此不数里,就是
我先父的坟茔,极是僻静,你也是认得的。乘此暮夜无人,就烦你船载
到那里,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觉。”周四道:“相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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