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施礼了,便开口道:“六老莫怪惊动,便是褚家那六十两头,虽则
①
年年清利,却则是些货钱准折,又还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连本利多楚 ,
②
小人却是无说话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计较,清楚了这一项,也省多少
口舌,免得门头不清净。”六老叹口气道:“当初要为这逆子做亲,负
下了这几主重债,年年增利,囊橐一空。欲待在逆子处那借来奉还褚家,
争奈他两个丝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得
有钱来清楚这一项银?王兄幸作方便,善为我辞,宽限几时,感恩非浅。”
③
王三变了面皮,道:“六老说那里话?我为褚家这主债上,馋唾多分说
乾了。你却不知他家上门上户,只来寻我中人,我却又不得了几许中人
④ ⑤
钱,没来由 讨这样不自在吃。只是当初做差了事,没摆布 了。他家动
不动要着人来坐催,你却还说这般懈话。就是你手头来不及时,当初原
为你儿子做亲借的,便和你儿子那借来还,有甚么不是处?我如今不好
去回话,只坐在这里罢了。”六老听了这一篇话,眼泪汪汪,无言可答。
虚心冷气的道:“王兄见教极是,容老夫和这逆子计议便了。王兄暂请
①
回步,来早定当报命。”王三道:“是则是了,却是我转了背,不可就
便放松。又不图你一碗儿茶,半锺儿酒,着甚来历?”摊手摊脚,也不
① 捉了——拿了,收下。
② 限五月没——限止五个月内赎取,如逾期不赎,东西便归对方所有。没,没收。
① 多楚——都还清楚。
② 遮莫——拚着,犹如说咬咬牙、狠狠心。
③ 馋唾——唾沫、口水。
④ 没来由——无缘无故。
⑤ 摆布——安排、处理。
① 转了背——转身走了。
… 26…
作别,竟走出去了。
六老没极奈何,寻思道:“若对赵聪说时,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
说时,实是无路可通。老王说也倒是,或者当初是为他借的,他肯那移
也不可知。”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赵聪处来。只见他每闹闹热热,炊
烟盛举。六老问道:“今日为甚事忙?”有人答道:“殷家大公子到来,
留住吃饭,故此忙。”六老垂首丧气,只得回身。肚里思量道:“殷家
②
公子在此留饭,我为父的也不值得带挚一带挚?且看他是如何!”停了
一会,只见依旧搬将那平时这两碗黄糙饭来。六老看了,喉咙气塞,也
③
吃不落。那日赵聪和殷公子吃了一日酒,六老不好去唐突 ,只得歇了。
次早走将过去,回说赵聪未曾起身。六老呆呆的等了个把时辰,赵
聪走出来道:“清清早起,有甚话说?”六老倒陪笑道:“这时候也不
早了,有一句紧要说话,只怕你不肯依我。”赵聪道:“依得时便说,
依不得时便不必说。有什么依不依!”六老半嗫半嚅的道:“日前你做
亲时,曾借下了褚家六十两银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连本要还,我却
怎地来得及?本钱料是不能勾,只好依旧上利。我实是手无一文,别样
本也不该对你说,却是为你做亲借的,为此只得与你那借些,还他利钱
则个。”赵聪怫然变色,摊着手道:“这却不是笑话?恁地说时,元来
人家讨媳妇,多是儿子自己出钱。等我去各处问一问,看是如此时,我
还便了。”六老又道:“不是说要你还,只是目前那借些个。”赵聪道:
“有甚那借不那借?若是后日有得还时,他每也不是这般讨得紧了。昨
日殷家阿舅有准盒礼银五钱在此,待我去问媳妇肯时,将去做个东道,
请请中人,再挨几时便是。”说罢,自进去了。六老想道:“五钱银干
什么事?况又去与媳妇商量,多分是水中捞月了。”等了一会,不见赵
聪出来,只得回去,却见王三已自坐在那里。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
①
眼瞧见。王三迎着六老道:“昨日所约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人我家来
过了。”六老舍着羞脸说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钱实是难处,
只得再寻些货物,准过今年利钱,容老夫徐图,望乞方便。”一头说,
一头不觉的把双膝屈了下去。王三歪转了头,一手扶六老,口里道:“怎
地是这样?既是有货物,准得过时,且将去准了。做我不着,又回他过
几时。”六老便走进去,开了箱子,将妈妈遗下这几件首饰衣服,并自
②
己穿的这几件直身,检一个空,尽数将出来,递与王三。王三宽打料帐
③,约勾了二分起息十六两之数,连箱子将了去了。六老此后,身外更无
一物。
话休絮烦。隔了两日,只见王三又来索取那刘家四百两银子的利钱,
一发重大。六老手足无措,只得跪说道:“已和我儿子借得两个元宝在
④
此,待将去倾销 一倾销,且请回步,来早拜还。”王三见六老是个诚实
人,况又不怕他走了那里去,只得回家。六老想道:“虽然哄了他去,
② 带挚——提携的意思,
③ 唐突——冒犯,突然闯进去。
① 三五替人——即三五拨人。替,轮替,一批人走了又来一批。
② 直身——即“当身”,这里指正该此时节穿的衣服。
③ 宽打料帐——实际折合的钱数要比约估的钱数多。料,估计。
④ 倾销——这里指将元宝熔化成小块。
… 27…
这疖少不得要出脓,怎赖得过?”又走过来对赵聪道:“今日王三又来
索刘家的利钱,吾如今实是只有这一条性命了,你也可怜见我生身父母,
救我一救!”赵聪道:“没事又将这些说话来恐唬人,便有些得替还了
不成?要死便死了,活在这里也没干。”六老听罢,扯住赵聪,号天号
地的哭。赵聪奔脱了身,竟进去了。有人劝住了六老,且自回去。六老
千思万想,若王三来时,怎生措置?人极计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
道:“有了,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这一件,真便死也没干。”看
看天色晚来,六老吃了些夜饭自睡。
却说赵聪夫妻两个,吃罢了夜饭,洗了脚手,吹灭了火去睡。赵聪
却睡不稳,清眠在床,只听得房里有些脚步响,疑是有贼,却不做声。
元来赵聪因有家资,时常防贼做整备的。听了一会,又闻得门儿隐隐开
响,渐渐有些悉窣之声,将近床边。赵聪只不做声,约莫来得切近,悄
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一把斧头,趁着手势一劈,只听得扑地一响,
望床前倒了。赵聪连忙爬起来,踏住身子,再加两斧。见寂然无声,知
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房里有贼,已砍死了!”点起火来,恐
怕外面还有伴贼,先叫破了地方邻舍,多有人走起来救护。只见墙门左
侧,老大一个壁洞。已听见赵聪叫过:“砍死了一个贼在房里。”一齐
拥进来看,果然一个死尸,头劈做了两半。众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
“这却不是赵六老?”众人仔细齐来相了一回,多道:“是也,是也。
却为甚做贼,偷自家的东西?却被儿子杀了,好跷蹊作怪的事!”有的
①
道:“不是偷东西,敢是老没廉耻,要扒灰,儿子愤恨,借这个贼名杀
了。”那老成的道:“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这样人。”赵聪夫妻实
不知是什么缘故,饶你平时奸滑,到这时节,不由你不呆了。一头假哭,
一头分说道:“实不知是我家老儿,只认是贼,为此不问事由杀了。只
看这墙洞,须知不是我故意的。”众人道:“既是做贼来偷,你夜晚间
不分皂白,怪你不得。只是事体重大,免不得报官。”哄了一夜,却好
天明,众人押了赵聪到县前去。这里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财物,暗
地到县里打点去使用。
那知县姓张名晋,为人清廉正直,更兼聪察非常。那时升堂,见众
人押这赵聪进来,问了缘故,差人相验了尸首。张晋道是:“以子杀父,
①
该问十恶重罪。”傍边走过一个承行孔目 ,禀道:“赵聪以子杀父,罪
②
犯宜重。却实是夤夜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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