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只是亡姊灵柩未殡,有此牵带,与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为扶亡
兄灵柩至此,殡事未完。而今择个日子,将令姊之柩,与亡兄合葬于先茔之
侧,完他两人生前之愿,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称心快
意了。”院判一面择日,如言殡葬已毕,就央府判做个主婚,将小娟娶到家
里,成其夫妇。
是夜小娟梦见司户、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处,对小娟道:“你的终身
有托,我两人死亦瞑目。又谢得你夫妻,将我两人合葬,今得同栖一处,感
恩非浅。我在冥中,保佑你两人后福,以报成全之德。”言毕,小娟惊醒。
把梦中言语对院判说了。院判明日设祭,到司户坟上致奠。两人感念他生前
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恸哭一番而回。此后,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赓
酬唱和,诗咏成帙。后来生二子,接了书香。小娟直与院判齐白而终。
看官,你道此一事,苏盼奴助了赵司户成名,又为司户而死,这是他自
己多情,已不必说。又念着妹子终身之事,毕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从良。
那小娟见赵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变,从他到了底。岂非多是好心
的伎女?而今人自没主见,不识得人,乱迷乱撞,着了道儿,不要冤枉了这
①
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蝎一般的。所以有编成《青泥莲花记》,单说的是好姊
妹出处,请有情的自去看。有诗为证:
血躯总属有情伦,宁有章台独异人?
试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道愧沉沦。
① 《青泥莲花记》——明人梅鼎祚所辑笔记传说故事集,其中卷八有《苏小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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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惊奇卷二十六
夺风情村妇捐躯假天语幕僚断狱
诗云:
美色从来有杀机,况同释子讲于飞。
①
色中饿鬼真罗刹 ,血污游魂怎得归?
话说临安有一个举人,姓郑,就在本处庆福寺读书。寺中有个西北房,
叫做净云房。寺僧广明,做人俊爽风流,好与官员士子每往来。亦且衣钵充
②
牣 ,家道从容,所以士人每喜与他交游。那郑举人在他寺中最久,与他甚是
说得着,情意最密。凡是精致禅室,曲折幽居,广明尽引他游到。只有极深
奥的所在一间小房,广明手自锁闭出入,等闲也不开进去,终日是关着的,
也不曾有第二个人走得进。虽是郑举人如此相知,无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领
他进去。郑举人也只道是僧家藏叠资财的去处,大家凑趣,不去窥觑他。
一日,殿上撞得钟响,不知是什么大官府来到。广明正在这小房中,慌
忙趋出山门外迎接去了。郑生独自闲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见门开在那里。
郑生道:“这房从来锁着,不曾看见里面,今日为何却不锁?”一步步进房
中来,却是地板铺的房。四下一看,不过是摆设得精致,别无甚奇怪珍秘、
①
与人看不得的东西。郑生心下道:“这些出家人,毕竟心性古撇。此房有何
秘密,直得转手关门?”带眼看去,那小床帐钩上,吊着一个紫檀的小木鱼,
②
连槌系着,且是精致滑泽。郑生好戏子 ,除下来,手里捏了看看,有要没紧
的,把小槌敲他两下。忽听得床后地板“铛”的一声铜铃响,一扇小地板推
起,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钻头出来。见了郑生,吃了一惊,缩了下去。郑生也
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却是认得的中表亲戚某氏。元来那个地板做得巧,合
缝处推开来就当是扇门,关上了原是地板。里头顶得上,外头开不进。只听
木鱼为号,里头铃声相应,便出来了。里头是个地窖,别开窗牖,有暗弄地
道,到灶下通饮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郑生看见了道:“怪道贼秃关门
得紧,元来有此缘故。我却不该撞破了他,未必无祸。”心下慌张,急挂木
鱼在原处了,疾忙走出来,劈面与广明撞着。
广明见房门失锁,已自心惊。又见郑生有些仓惶气质,面上颜色红紫。
再眼瞟去,小木鱼还在帐钩上摇动未定,晓得事体露了。问郑生道:“适才
何所见?”郑生道:“不见什么。”广明道:“便就房里坐坐何妨?”挽着
郑生手进房,就把门闩了。床头掣出一把刀来,道:“小僧虽与足下相厚,
今日之事,势不两立。不可使吾事败,死在别人手里。只是足下自己悔气到
了,错进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郑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晓
得你们不肯舍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断我头去,庶几
醉后无知,不觉痛苦。我与你往来多时,也须怜我。”广明也念平日相好的,
说得可怜,只得依从。反锁郑生在里头了,带了刀,走去厨下,取了一大锡
壶酒来,就把大碗来灌郑生。郑生道:“寡酒难吃,须赐我盐菜少许。”广
明又依他,到厨下去取菜了。郑生寻思:“走脱无路,要寻一件物事暗算他!”
① 罗刹——佛教中对恶人恶鬼的称谓。
② 衣钵充牣 (rèn 认)——指财物充裕,生活富足。牣,满。
① 古撇——亦作“古■”、“撇古”,性情古怪。
② 戏子——这里是戏耍、玩弄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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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房中多是轻巧物件,并无砖石棍棒之类。见酒壶罍巨 ,便心生一计。扯下一
幅衫子,急把壶口塞得紧紧的,连酒连壶约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着,站在
②
门背后。只见广明搪门进来,郑生估着光头,把这壶尽着力一下打去。广明
打得头昏眼暗,急伸手摸头时,郑生又是两三下,打着脑袋,扑的晕倒。郑
生索性把酒壶在广明头上似砧杵槌衣一般,连打数十下,脑浆迸出而死,眼
见得不活了。
郑生反锁僧尸在房了,走将出来,外边未有人知觉,忙到县官处说了。
县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这本房围住。打进房中,见一个
僧人脑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妇女来。只见郑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
包得就见。”伸手去帐钩上取了木鱼,敲得两下,果然一声铃响,地板顶将
起来,一个妇女钻出。公人看见,发一声喊,抢住地板。那妇人缩进不迭,
一伙公人,打将进去,元来是一间地窖子。四围磨砖砌着,又有周围栅栏,
一面开窗,对着石壁天井,乃是人迹不到之所。有五六个妇人在内,一个个
领了出来。问其来历,多是乡村人家拐将来的。郑生的中表,乃是烧香求子,
被他灌醉了轿夫,溜了进去的。家里告了状。两个轿夫还在狱中。这个广明
③
既有世情 ,又无踪迹,所以累他不着。谁知正在他处。县官把这一房僧众,
尽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东西,不忧吃,不忧穿,收拾
了干净房室,精致被窝,眠在床里,没事得做,只想得是这件事体。虽然有
个把行童解馋,俗语道:“吃杀馒头当不得饭。”亦且这些妇女们偏要在寺
里来烧香拜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看见了美貌的,叫他静夜里怎么
不想?所以千方百计,弄出那奸淫事体来。只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诛了。
况且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为那色事上,专要性命相
搏,杀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才说这临安僧人,既与郑举人是相厚的,就被
他看见了破绽,只消求告他,买嘱他,要他不泄漏罢了;何至就动了杀心,
反丧了自己?这须是天理难容处,要见这些和尚狠得没道理的。而今再讲一
个狠得诧异的,来与看官们听着。有诗为证:
奸杀本相寻,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败,何以警邪淫!
①
话说四川成都府汶川县 ,有一个庄农人家,姓井名庆。有妻杜氏,生得
有些姿色,颇慕风情。嫌着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寻是寻非的激聒。一
日,也为有两句口面,走到娘家去。住了十来日,大家厮劝,气平了,仍旧
转回夫家来。两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长独自个来去惯了的。也是合当有
事,正行之间,遇着大雨下来。身边并无雨具,又在荒野之中,没法躲避。
远远听得铃声响,从小径里望去,有所寺院在那里。杜氏只得冒着雨,迂道
走去避着,要等雨住再走。
那个寺院叫做太平禅寺,是个荒僻去处。寺中共有十来个僧人。门首一
房,师徒三众。那一个老的叫做大觉,是他掌家。一个后生的徒弟,叫做智
圆,生得眉清目秀,风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头的肉。又有一个小沙弥,叫
① 罍 (léi 雷)巨——像罍那么大。罍,古代用以盛酒或水的容器,体积较大。
② 搪门——身体紧贴着门。
③ 世情——指社会交往广泛,有人情关系。
① 汶川县——旧县名,即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汶川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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