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上)〔法〕巴尔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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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灭(上)〔法〕巴尔扎克-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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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撞在纸架的角上;诸如此类的笑话叫一般猴子和大熊乐不可支。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太太平平地走到办公室。 办公室是两个简陋的亭子,在洞窟般的工场的尽里头,紧靠院子;监工和老板各据一方。后院墙上很幽雅地点缀着一些葡萄藤,以老板的名声来说,颇有一种本地风光,动人酒兴。 院子尽头,靠着黑漆漆的界墙有间破落的偏屋,专门为浸纸和整理纸张用的。 那儿还有一个水斗,冲洗上印前后的版子,俗语称作字盘;墨汁和厨房的污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赶集的乡下人看了以为真有什么魔鬼在屋内洗脸。 偏屋的一边是厨房,另外一边是柴房。 正屋最高层只有两个阁楼式的房间,二楼有三间屋子。 第一间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破旧的木扶梯占掉一些地方,同楼下的过弄一样进深;临街有一扇狭长的小玻璃窗,靠院子开了一个大圆窗洞。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简陋,活现出生意人家的吝啬:肮脏的地砖从不擦洗;家俱只有三把蹩脚椅子,一张圆桌和一口碗盏柜。 柜子两旁都有门,一扇门通卧房,一扇门通客室。门窗上全是油腻,变了暗黄色,屋内常常堆着白纸或印好的纸;纸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 赛夏的饭后点心、酒瓶、菜盘。卧房装着铅格子镶嵌的玻璃窗,从后院采光;壁上挂的旧毯子和外省在圣体节上挂在屋子外面的一样。 房内放着一张有栏杆的大床,挂着帐幔,铺一条红呢床罩,附带床几;还有两把虫蛀的大靠椅,两把胡桃木花绸面的单靠,一张旧书桌;壁炉架上面有一只挂钟。 这间卧房颇有些朴素的古风,一片暗黄色调,原是名叫鲁佐的赛夏的老东家布置的。 客室曾经由赛夏太太重新装修过,恶俗的门窗跟护壁板全是理发师染假头发用的浅蓝色;白底的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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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画着深褐色的东方景致;家俱是六把蓝羊皮面子的单靠,椅背做成竖琴式;两个窗洞上部的半圆形砌得很粗糙,不挂窗帘,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树广场全景;壁炉架上没有烛台,没有座钟,也没有镜子。 赛夏太太还没装修完就死了,大熊觉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毫无用处,工程就不再继续。 当下尼古拉。 赛夏东倒西歪,带儿子进去的便是那间客室;圆桌上摆着一份印刷所的机器生财的清单,那是监工照他的意思写的。 他指着文件对儿子说:“孩子,你念吧”

    ,尼古拉。 赛夏一双醉眼骨碌碌望望儿子,看看清单。“我给你的印刷所才呱呱叫呢。”

    大卫拿着清单念道:“一、木机三架,都有铁棍支撑,下装生铁盘……”

    老赛夏插嘴道:“这是我的改良。”

    “……连同一切用具:墨缸,墨球,纸架等等,共值一千六百法郎!”大卫。 赛夏念到此处,放下清单说:“可是爸爸,你的印刷机全是劣等货,值不了三百法郎,只好当柴烧。”

    “蹩脚货?!……”老赛夏嚷起来,“蹩脚货?!……你拿着清单,咱们一块儿下楼,瞧瞧你们发明的烂铁车可抵得上这些久经使用的老机器!你看了才不敢糟蹋这些实惠的印刷机,走起来像驿站上的包车一样,用上一辈子也不要修理。哼,蹩脚货?!

    对,就是这些蹩脚货将来供给你油盐酱醋!

    也就是这些蹩脚货在你老子手上用过二十年,使他有力量培养你到今天。“

    老头儿奔下高低不平,摇摇晃晃的旧扶梯,居然没有被摔倒;他走进过道,推开工场的门,冲向第一架车子。 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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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机器都给暗中擦抹干净,上了油;两根交叉的结实的橡木轴也由学徒擦过了。 他指着轴梗说:“这样的印刷机还不讨人喜欢吗?”

    车上有一份结婚帖子。 老熊放下边框压住纸格,拉过生铁盘,覆上纸格,拉一下轴梗;然后放松绳索,拖开生铁盘,把边框和纸格往上收起,动作灵活,不亚于年轻时的大熊。车子开动的时候声音怪好听,强过鸟儿撞在玻璃窗上飞走的叫声。“哪一部英国车子有这样的气派?”老赛夏问儿子,儿子看得呆住了。老赛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车子,照样轻松利落地表演了一番。 酒鬼眯着醉眼发觉最后一架机器上有个地方学徒忘了收拾,狠狠地咒骂了一阵,拿起衣摆就抹,好比马贩子出售牲口,非把毛儿刷亮不可。“就凭这三架车,告诉你,大卫,不雇监工,你一年可挣九千法郎。 我以你未来的合伙人的名义,反对你改用混账的铁车,磨坏铅字。 那英国鬼子——还是法国的敌人呢,——只想让铸字铺发财,亏你们在巴黎为他的发明大声叫好!

    哼!

    你想用斯唐诺普!

    得了吧!

    一架斯唐诺普卖到二千五百法郎,比我三架宝贝车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贵两倍,还没有弹性,容易磨坏铅字。 我不像你有学问,可是你记住:斯唐诺普跟铅字是死对头。这三架车还能久用不坏,做的活儿干净整齐,昂古莱姆人的要求不过如此。 铁机也罢,木机也罢,金机、银机也罢,不管你用什么车子印刷,反正他们不多给你一个子。“

    大卫往下念道:“二、铅字五千斤,华弗拉铸字所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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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到华弗拉的名字,第多门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你笑吧,你笑吧!用了十二年,字还簇新。 这才说得上是铸字专家!

    华弗拉先生做人规矩,卖出来的字都料子挺硬。照我说,顾客上门次数最少的才是最好的铸字铺。“

    大卫接着念:“估价一万法郎。 ——可是一万法郎,爸爸,要合到两法郎一斤;第多厂出的西塞罗,全新的才卖一法郎八十生丁。 你那些钉头只能作旧铅卖,一斤不过五十生丁。”

    “嘿!

    你把吉耶先生刻的半斜体字、草体字、圆体字叫做钉头!吉耶在拿破仑时代就开印刷所,造的字要卖六法郎一斤,钢模是头等刻工,我买来才不过五年,好些铅字还是崭新的呢,你看!“

    老赛夏拿下几小格不曾用过的铅字给儿子看。“我没有学问,一个字也不认得;不过我知道,吉耶的字体是你第多厂英国体的祖宗。瞧这个圆体字,”赛夏指着一个字架子,捡出一个M来,说道:“这个西塞罗圆体还没用过呢。”

    大卫发觉同父亲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全盘接受就是全盘拒绝,只能说一声行或是不行。 老熊连晾纸用的绳索都列入清单。 最小的木夹子,木板,瓦盆,石板,刷子,统统列在项目之内,像守财奴一般精细。 机器生财,连同印刷执照和客户,报价总共是三万法郎。 大卫心里思忖这桩买卖做得做不得。老赛夏看见儿子对着价钱一声不响,不禁暗暗着急;他宁愿来一场激烈的争论,不喜欢儿子悄没声儿地接受。 遇到如此交易,会争论的才是能干的生意人,能保护自己的利益。 赛夏常说:“对什么条件都点头的人,临到付款总是一个钱也拿不出。”他一边忖度儿子的心思,一边把办外省印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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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必不可少的破烂用具逐件指出来,带大卫看印零件用的切纸机,上光机,夸它们怎样有用怎样坚固。他说:“工具总是老的好。印刷业的老工具价钱应该比新的贵才对,打金箔的工匠用的家伙就是这样。”

    俗不可耐的铜版,——大V字或大M字四周刻着司婚神、爱神、掀起棺盖来的死人,印戏报用的刻满假面具的大框子,被尼古拉。 赛夏逞着酒意说得天花乱坠,好像都是无价之宝。 他告诉儿子,外省人的习惯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喜欢你给的最漂亮的东西。 他,尼古拉。 赛夏,印过一批历本,比《列日人》历本好得多;谁知大家宁可买包糖纸印的《列日人》,也不要富丽堂皇的新历本。大卫不久就会发觉那些老古董的重要,卖的价钱比花足成本的新花样好得多。“唉!孩子,外省是外省,巴黎是巴黎。 乌莫镇上来一个人要你印结婚帖子,要不给他印上一个浑身裹着花圈的爱神,只像你第多厂那样单单排一个大写M,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结婚,一定会把帖子退回给你。 我知道几位第多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可是他们的新花样要一百年之后才能行到外省来。这就是事实。”

    豪爽的人做买卖总是不行的。 大卫天性柔和,动不动就觉得不好意思,怕争论,只要受到过分的刺激就让步。 他心地高尚,又是被老酒鬼压制惯了的,更没法为了金钱同父亲争执;尤其他认为老人家用意极好,那种贪心是表现掌车工人对他的工具有感情。 可是尼古拉。 赛夏当初向鲁佐寡妇盘进印刷所,统共只花了一万法郎,付的还是革命政府的钞票;机器使用到现在还值三万法郎,显然太过分了。 大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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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你这是要我的命了!”

    “我,生你出来的人,会要你的命?……”老酒鬼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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