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贬低它。你自己就是年轻人。〃加德纳说,〃这真令人作呕,〃指布丁,〃总有人一定要与希特勒作斗争。1940年,我得知他们要作战的时候,自己曾经想回去参战。然而从伦敦来的一个神秘的家伙来见我,说我留在这儿对他们更加有用。好了,你看见了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但是你,你正在开始你的第九条命。〃
〃在某些国家,猫只允许有七条命。〃利思唐突地说,〃我有这么多的问题要问,真怕累着了你。首先,我需要一位私人教师。〃
加德纳在亚麻布衣服的口袋里摸索着,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这件事看来好像有可能。他是一位图书管理员,应该能胜任。他有美国人发给的执照。没有执照,就什么都不能干。〃
〃那么我找到私人教师了。在东京,我并未指望遇见〃
〃一个独裁政权?〃
〃而且身处战败者中间。在指挥部接待我的是一位严格执行规章制度的小军官,歇斯底里,自以为是。他告诉我,最后一个外国访问者碰上了他,被命令卷铺盖滚蛋。他说,〃我们偷了他的护照〃。〃
〃只要在那里待一会儿,你就像置身于哈伦·赖世德的宫廷。〃加德纳问,〃你结婚了吗?〃
〃离婚了,战时有过一段婚姻。〃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讲,〃我们在开罗结的婚。然后我离开,进入沙漠地带,她去科伦坡旅行。时间流逝,我们难得有机会见面。她找到了另外一个男人。过了不久,我也有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们想当然地认为我们会渐行渐远很平常的事情。她想要再婚。1945年的春天,我们在伦敦会面,安排离婚的事,当时的那会儿看来,竟然好像我们本来可以处理好这桩婚姻。那时已经太迟了,和平打消了我们的念头。〃这两年来,他很少想到这些事情。不管怎样,这一切都是那么历历在目,在伦敦度过最后的一天,见律师,一起走过潮湿的公园,最后在租来的房间里做爱。旅馆虽小,口碑甚好,也并没有刁难:他们的护照上仍然是夫妻。他曾经说过,噢,莫伊拉,我们的悲惨的故事。她默默垂泪,不打算改变事态。她拱形的颈部和披散的头发,白昼在湿漉漉的窗户上消逝。婚姻结束了,随着它的记忆、相会,以及战争中的分离,一起蒸发消失了;还有越来越矫揉造作的信件、思虑、亲吻、懊悔。律师费付清了。真正的婚姻,山盟海誓的,只不过存在于那片刻之间。他们坐在租来的床上,为比爱情还要古老的宿命而悲哀。
加德纳说:〃你知道关于我妻子的事吗?〃
利思点点头:〃我失去的与你的无法相比。〃
〃一年了,我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在集中营里奚落我才知道。〃
他的日本太太试图到狱中去陪伴他,当局宣布剥夺她一切财产,她的父母与她断绝了关系。1943年,她自杀了。加德纳说:〃她死的当天设法把我早期的一些书送去妥善保管,那些书从我们第一次相识的时候就有。这就是她留下的所有财产,我可怜的姑娘。〃他说,〃你不断地回忆起这些事情。你不可能把它们封闭起来,就像封闭遭到毁坏的轮船的隔水舱一样,仅仅让轮船继续前进,或者至少漂浮在水面上。〃他说,〃这种生存的困境。〃
〃人们继续战斗的一个原因,就是它看似简单易做。〃
〃你已经那么干过,知道得更清楚,并且还年轻。经验将改造你,更多的事情将会因为你而发生。大量的死亡之后,生活也许会作为一种意想不到的事而到来。〃
他在指爱情,利思宽容地想。有时他自己也想到同样的事情,带着同样的宽容。晚间消磨过去,加德纳越来越衰弱。他们彻夜长谈,就共同知道的亚洲的故事进行讨论。那些事渐渐被忘却,他不可能再记起他已赋予它们的重要性。
加德纳说:〃我的房间里有两把椅子。那里会隐秘一点。〃然而,当他们爬楼回到休息室时,他说:〃最好坐一会儿。〃
这又是一个长长的房间,电唱机大声叫着。留下来喝酒的人们孤单、懒散地坐在红椅子上;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断地旋转,缓慢地、孤独地、陀螺一样越转越慢。
心爱的人儿,万一你要去游荡
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我将始终与你相爱……
利思拉过一张靠墙放的竹子做的无靠背长凳,扶着加德纳坐下。加德纳说:〃都是那些楼梯的缘故。〃
〃我去给你拿一杯喝的来。〃
他端回来一杯白兰地。教授歪在竹凳上:一位苍白无生气的老人。他说道:〃马上就好了。〃他的手指抓不住纸杯。他的脸色和皮肤上的纹路就像放久了的面包。艾尔德瑞德·利思握住他的手,说着〃金杰〃。
金杰说着〃对不起。很遗憾,非常……〃以及〃谢谢所有这一切〃。
利思蹲在沙发旁边。一个戴着红领章的军官走上来,也同样跪下。有人提起沙哑的唱片的唱针,发出又长又尖的声音。
2
晴朗的早晨,利思开着车,和陶尔博特一起进入郁郁葱葱的小山:避开爆炸过的港口码头区,绕过翠绿色的水稻田。他们把吉普车停在一个山嘴上,跳下车来,站在粗硬的草上,眺望大海和岛屿,注视了一会儿那艘正在开走的小小的白色轮船,陈旧、简朴,可形状很好。那艘船,本来是会载着加德纳去香港的,那是他返国旅行的第一段,只是未能成行。据说男人和女人在死亡的时候会恢复年轻,可是加德纳的假牙被拿掉了,他的松弛的下颌永远地合了上去,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显得无限憔悴。开往指定地点的小轮船,全身沐浴着晨辉,在扫雷艇的引导下,沿着蔚蓝色的航道,穿行在岛屿之间。注视着轮船的人,意识到他的靴子下面日本的草地土壤、沙砾,以及附近摇曳的矮小的灌木。还有成簇的野花,红一片,紫一片的,那也许是婆婆纳,或是某种比较奇怪的虎耳草。他意识到痛苦的暂时缓解。
站在远处一片水稻田外侧的田埂上,他的同伴回过头来看着他:一个孤独的人影,戴着一顶圆锥形的草帽,一件红衬衫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年轻的驾驶员趁着这个空隙,在矮树丛后面小了个便。当他们重新开车上路时,利思驾驶着车,陶尔博特说:〃我猜想你没有睡多少觉吧。〃
〃两三个小时。能为他做的事并不多,可怜的人。〃
〃难为你了,一开始就碰上了那种事。〃
〃碰上了死人,你意思是不好的兆头?唉,在那里没有别的人真正知道他是谁。这是另一种战死,推迟了的。〃副作用,后作用。昨天这个时间我还不认识他。今天他已经死了,而我是他惟一的送葬者。
他们颠簸着进入一片树木茂盛的地带。
〃松树,是吗?〃年轻人不感兴趣地问道。
〃这些高的是柏树。松树在那上面,右边。〃
〃我们没学过关于树的知识。在悉尼有桉树和大叶榕。〃金合欢乔木,桃金娘灌木。〃土壤是沙质的。〃他接着说,〃我们听到的更多是关于英国的树,从歌曲里和书本上:《橡树的心》、山毛榉、白桦树。它们是多么的青翠欲滴,在隆冬死一般的沉寂下,它们又那样招摇。似乎比桉树和灌木更引人注目。〃
利思说:〃我的家乡,如果我有一个的话,靠近北海。那里冬天酷冷,狂风刮过,加上雨夹雪。严寒、偏僻。我住的地方,并不是森林地带,虽然也有一片片的树林,但是培植出来的。它有它自己的美。〃
〃那怎么说?〃
〃噢变化着的日光和天空,还有低地。遗世独立的感觉,几乎从陆地分离开来。〃他笑起来,〃离开了家乡,正如我大部分时间那样,我可能变得多愁善感了。〃他注意到,他隔多久才有资格提及家乡:就算我有家乡,我也是大部分时间远离家乡。
布赖恩·陶尔博特说:〃在我定居下来之前,我想要到处游览。〃安置被认为理所当然。安顿下来,安顿下来。老婆和孩子,房子和抵押贷款,草坪和割草机,汽车。〃我假定在这里就是一个开端。〃他并不真正地确信,这些不和谐的情景,以及这些不可理喻的人不知疲倦、缺乏幽默感、孤僻能够符合他的到处游览的愿望。
思考使他变得脆弱。那是澳大利亚人的习惯:无论说出什么不寻常的话来,都会有笑声善意的笑,与善良没有多少关系。你必须留神。可是你有好奇心,都是一样的。因而,利思不见得会占便宜。
〃现在你并不需要通过战争,陶尔博特,来增加见识艰难,也许是这样,但是并非杀戮。直到现在,战争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还是一条出路。〃从军,或是涉足航海。年轻的新兵梦想着变换:征服、掠夺、私通。有些人甚至梦想着知识。血腥的混乱局面和草草掩埋的坟墓,事先是不可想象的。
女人的需求,几乎是不起重要作用的,不过就是找配偶和生孩子。命运一开始就赋予了她们生活的目的。一个女人要是打乱了等级地位,就会被其他的女人排斥。不去摇摇篮却来捣乱。
车轮溅起烂泥和砂砾。劳动的人成双结对或四人一组,经过他们身旁,都在往山下走去,都负着重物;当车子开近时,每一个人都沉默下来,避开这些身着考究军装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