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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头皮不由倏地一麻,心里骂了一句:
“二劳改!”
“买脆(菜)?脆(菜)都是上好的……”他呐呐地说,依然没有抬头。
我听出来,这是个广东人。
“什么‘脆’不‘脆’,我找狮子头!”我嚷嚷着。
他微微抬起头,慌张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回转身,朝黑暗的过道走去。说实话,跟这么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呆在这四下无人的地下,真得有点儿胆量呢。这个农场的前身是个劳改农场,“文化大革命”中,刑满释放的就业人员,有些人老家在城市,不愿回去挨斗,就留了下来,在农场干着最苦最累或是技术性较强的活儿。我们管他们叫“二劳改”。
他提着马灯,在前面走着,犹如一个恍惚飘摇的影子。在这个影子里是否曾经有过灵魂呢?我想。即使有过,现在大概也早已死去了……
他在菜窖的尽头停住了脚步,战战兢兢地把马灯略微举高了一点儿,仿佛害怕那微弱的光亮会照见自己的丑陋。
我听见了一阵肥猪酣睡似的呼噜声。在这与世隔绝的菜窖里,自然不怕妨碍了任何人,灯光照着地上的羊皮袄中裹着的一张胖圆的脸。
我用脚踢他。这个“狮子头”,没死没活地向连长请求来看菜窖,原来是这么个美差。让人家替他干活,他睡大觉。他学会雇工了;可雇工还得花钱呢!
他不情愿地坐起来,揉着红红的眼睛,是夜晚打扑克熬的。
“啥事?搅了我的好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和一封揉皱的信递给他。说实话,不到这种万不得已的地步,我是决不会找“狮子头”的。他是我初一时的同班同学,后来留了级,我初中快毕业时,他初一的期末考试才头一回及格。可到了“文化大革命”,他却“能耐”起来了,一夜之间戴上了手表,骑上了“飞鸽”。有一回还跟我夸耀“破四旧”时他亲手打死过一个地主婆。去年秋天我下乡到了这农场,人地生疏,也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个他,好夕也算个熟人。虽说他干活不咋的,又懒又贪,但比起那些耍嘴皮、搞小汇报整人的人,总还强那么一丁点儿。
我在他身下那羊皮袄里坐下来。刚要开口,听见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点儿的响声,好像是那老头在整理菜垛。
我有点儿不放心,努努嘴,说:“他……”
“没事,他敢么!”“狮子头”打了一下呵欠,晃晃乱蓬蓬的头发。
阶级敌人
我于是心急火燎地告诉他,我的表妹从桦川农村来信,说她的父亲在哈尔滨病重被送进医院,身边无人照顾,母亲去了干校,根本不让回家。她想请假回去,可身无分文。她刚刚下乡插队半年,分红才得了三块钱,实在没办法,才求我这个在农场挣工资的表哥。而我这个穷光蛋,这个月三十二元钱工资,扣除了十元钱的大衣费,又买了一顶棉帽子过冬,伙食费能否对付到下月开支还是个问题呢。
“狮子头”听着,忽然问:“她爸病了,她咋不向生产队借钱呢?”
我说:“她爸以前是公安局长,现在是‘牛鬼’。”
他又问:“她咋不向队上的同学借呢?”
“哪敢哪!谁一听这事儿都不敢借。我只能跟你实话实说,你不会去揭发吧?”
“狮子头”往嘴里塞着一片生白菜帮子,咔咔地咬着,懒洋洋地说:“那倒不会,咱一向够哥们儿意思,不过,这钱,可不好弄,要多少?”
“二十。”
他跳起来,往那铺着一层细沙的地下吐了一口唾沫,说:“谁有那么多?开大银行啊?有点儿富余的,早变成老白干进了连长的肚子了……”
“狮子头,”我暗哑着嗓子,一副低声下气的可怜相,“我把那只半导体卖给你吧,虽说是自己装的……”
远远传来了收工的钟声,“狮子头”的耳朵真比猎犬还灵。他麻利地戴上簇新却很脏的棉帽,套上黄大衣,就拽我往窖口跑。
“今晚食堂吃包子,快!”他三脚两步登上了梯子。
“你无论如何得想想办法……”我紧跟在他身后,忽然他鞋底掉下的一粒沙子迷了我的眼睛,疼得我眼泪也涌出来了,我只得停下。
这时,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接着,一双冷冰冰的手伸到我的脸颊上,很快翻开我的眼皮。那双手上有一股新鲜的白菜气息,好像是一片柔软的菜叶代替了手绢,沙子抹去了,眼睛不疼了。
我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看见我面前站着他——那个老头。他依然弯着腰,眼睛瞅着地下,好像他的腰从来不曾伸直过。我上了梯子,没有说谢谢。
“唔……唔……”他忽然发出了一种什么声音,古怪的,显然隐藏着一种焦虑,又不敢大声。
我回过头去看他,见他正斜着眼瞧我。
天哪,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好像一口深深地陷在沙漠中的枯井,干涩而荒寂。混浊的眼珠,像一潭枯井中的死水,这会儿却忽然闪出几丝善良、温和的光波。
我诧异了。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他伸手到那油腻腻的衣襟里去掏着什么,一边呐呐地说:
“不要卖、卖半导体,留着听个歌儿,解解闷……你要钱,我,我借你……”他呐呐地说。
我愣住了,我为这突然降临的运气庆幸,表妹得救了!
他战战兢兢地把钱递过来,厚厚的一迭,是一块钱一张的,破旧而又肮脏,攥在他鸡爪似的手心里。
我刚要伸手去接。突然冷静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猛然大声喊道。那声音之严厉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可怕。“谁要你的臭钱?坏蛋,你做梦!快滚开!”
我气喘吁吁地爬出了菜窖,浑身激动得直打哆嗦,“狮子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你跟那老司头啰嗦些啥?”他随口问。
“没啥。”
“我听见了。”他狡黠地耸了耸鼻子。
我不作声。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怒火是怎么回事呢?我自己也莫名其妙。
“你真傻。”“狮子头”回头说,吹着口哨。
“不,我这点儿聪明还是有的。”我回答他,“那老头是‘二劳改’,借了他的钱,他要是利用我去干坏事怎么办?不管怎么样,这种阶级敌人……”
“狮子头”突然怪声怪气地笑起来:
“你真没白拿中学里那么多一百分儿。阶级敌人?你以为个个都像书上写的、台上演的那样搞破坏、想复辟呀?!我怎么就没见着过?他凭白无故拉你去干坏事?他何苦来着!”
“这是他们的阶级本性……”我硬着头皮说。
“本性?啥叫本性?啥人不是顺着环境变?就说这老司头,就算他以前干过坏事,可现在,乖得像猫一样,要他多听话就多听话。我就是让他把我的尿喝下去他也绝不会说个不字。”
我有点儿恶心。
“连他自己也常说,这些年他接受改造,从鬼变成人了。要不是儿子下了乡,家里没人,他也早回广东老家去了。你呀,不借白不借,傻狍子。”他显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我替你保密,谁也不会知道。你得明白,除了他,谁也不会借给你这二十块钱的……”
我俩分手时,星星出来了,雪地闪着幽蓝的寒光,天上地下都是冷冰冰的。
冷到骨髓冷到心里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姨父死了,表妹跪在他灵前哭……
我出了一身汗,心怦怦乱跳。醒了,再没有睡着。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提心吊胆地溜出了宿舍。
我在通往菜窖的那条小路上等着他。“狮子头”说过,老司头每天要比他早上班两个小时,晚下班一个半小时。
西北风吹得我脸生疼,帽沿儿都挂了白霜。我决定接受“狮子头”的建议;这是我头一回听他的话。
老头终于来了,提着饭盆,弯着那永远直不起来的腰。
我忽然想逃开,逃得远远的。我明明憎恶他,却要利用这种憎恶去获得他的好处。我成了什么人!
他从我身旁擦边而过,目不斜视。他就要走过去了,我忽然意识到机会万一失去,也许永不再来,于是大喝一声:“站住!”
他机械地站住了,慢慢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吃惊。
“昨天……昨天的事……”我语无伦次了,心里压得慌,“你……还得把那……”
他听懂了,茫然点点头,却没有任何表示。他是在计较我昨天的态度吗?不,他的眼睛虽然暗淡无光,却是和善的。
“我……”他说。惶恐不安地四下张望着。我明白,他在踌躇,然而他还是伸出手到衣襟里去掏了,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揭去那张纸,把那叠钞票塞在我手里,喏喏地说:“原想寄给儿子的,先不寄了吧……”
我拿钱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还有儿子?他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了。竟没有提一句让我什么时候归还他诸如此类的话。
那以后一连好几个月我没有看见过他。他上工的时候我们还没起床,他下工时我们早已上了炕。开冻化雪后,菜窖就扒晒了,剩下几根骷髅似的横梁。也不知他被调去干什么活了。表妹那里很少有信来,听说姨父的病是一点点见好了,姨妈也从干校回了城。那二十块钱,表妹的信上除了“收到”两字以外,连声谢谢都没有;我当然也不会再提。可是月复一月,竟然就抽不出钱去归还老司头。三十二元钱的工资,除了吃饭还要抽一口烟。我学会了抽烟,也能喝上二两老白干了,否则每天下了班有多无聊呢,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