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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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西游记-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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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唐长老等得不耐烦,正在那里要叫猪一戒来迎。猪一戒道:“西方路上好善斋僧的人家多,哪里去迎他?况他猴头猴脑,知道躲在哪家受用?他不吃得撑肠拄肚也不回来,却把个师父饿在这里。”唐长老似信不信,也不开口。猪一戒还打帐要说什么,忽小行者走到面前道:“师父,斋在此,请将就用些,前途再化吧。”唐长老道:“你怎生去这半日?”小行者道:“不期此地人不好善,不肯施舍,故此耽搁工夫。”猪一戒道:“你方才说,西方路上家家好善,化斋容易,还许连我也是一饱,为何这会又转嘴说难化了?想是你自家吃得快活,替他遮瞒了。”小行者道:“呆子休胡说,我老孙岂是贪嘴之人!”唐长老道:“此方人既不肯施舍,这钵孟饭又是哪里来的?”小行者道:“这村人家,若说他恶,又立心本善;若说他善,行事又近恶。故好好化他断然不肯与;行凶化他,又怕违了师父之戒。万不得已,只得隐身进去取了一钵盂来,请师父权且充饥,到前途再作区处。”唐长老听了摇头道:“吾闻君子不饮盗泉之水,这斋隐身取来,又甚于盗泉矣!我佛家弟子犯了盗戒,怎敢去见如来?宁可饿死,不敢吃此盗食,你还该拿去还他。”小行者听了,便不敢言语。猪一戒听见师父说要还他,着了急说道:“师父,莫要固执。一碗饭,又不是金银器物,在我口边,便是我的食禄,有什么盗不盗?若是这等推求起来,就是神仙餐霞吸露,也要算做盗窃了。我们一路来,口渴时,溪水涧水就不该吃了!”唐长老道:“你虽也说得是,但天地自然之生,与人力造作所成,微有分别。我只是不吃。”猪一戒道:“师父既不吃,等我来吃了,入肚无赃,好与师兄消。”一边说一边早拿起来,三扒两咽都吃在肚里。吃完收了钵盂,挑起行李道: 
  “师父趁早上马,赶到前村,等我化斋还你。”唐长老无法,只得叫小行者扶他上马而行。一路观看村中风景,因说道:“我看此地方风俗也还不恶,为什就无一个善人?”小行者道: 
  “不是没善人,是风俗怪和尚。”唐长老道:“怪和尚定有个缘故,你也该问个明白,好劝他回头。”小行者道:“我也曾问过,这些村人都不知道。但指引我到前面弦歌村,那里都是读书人,去问方知详细。”正说不了,忽到一村。只见: 

  桃红带露,沿路呈佳人之貌;柳绿含烟,满街垂美女之腰。未睹其人,先见高峻门墙; 
  才履其地,早识坦平道路。东一条清风拂拂,尽道是贤人里;西一带淑气温温,皆言是君子村。小桥流水,掩映着卖酒人家;曲径斜阳,回照着读书门巷。歌韵悠扬,恍临孔席;弦声断续,疑入杏坛。 

  唐长老走入村中,忽闻得四境都是读书之声,因唤小行者道:“徒弟,你看此地甚是文雅,所说的弦歌村想就是此处了。”小行者道:“不消说是了。”猪一戒道:“既是村落,师父请下马来略坐坐,等我去化斋来还你。”唐长老阻挡道:“你去不得,现今传说这地方恼和尚,你又粗杂恶貌,必定惹出祸来。”小行者道:“还是我去。”唐长老道:“你已去过一次,也有些不王道。莫若待我自去,看光景可化则化,不可化则已。”说罢,跳下马来,抖抖衣裳,拿了钵盂,竟往人家稠密处走来。到了一家,走将进去,只听见书房中有人在内抱膝长吟。唐长老不敢唐突,立在窗前窃听,听得那人吟咏道: 

  “唐虞孝弟是真传,周道之兴在力田。 
  一自金人阑入梦,异端贻害已千年, 
  焉能扫尽诸天佛,安得焚完三藏篇; 
  幸喜文明逢圣主,重扶尧日到中天。” 

  唐长老在窗下听得分明,知是要与和尚做对头,不敢做一声,因悄悄走了出来。只得远行数步,又走进一家,只听见那一家也有人在内吟诗见志道: 

  “不耕而食是贼民,不织而衣是盗人, 
  眼前君父既不认,陌路相逢谁肯亲? 
  满口前言都是假,一心贪妄却为真; 
  幸然痛扫妖魔尽,快睹山河大地新。” 

  唐长老听了,又暗自嗟叹道:“不对,不对!”没奈何复走了出来。又转过一条巷去,走到一家门首,只听得里面琴声正美,不觉一步步走将进去。将走到客座前,里面琴声刚刚弹完。唐长老忍不住高叫一声道:“过往僧人化斋!”原来此处乃是一个士学的学堂,内中一个老先生领着十余个小学生在那里教书。此时午后,正功课已完,先生无事,弹琴作乐,忽听见有人声唤,因叫一个学生去看。那个学生跑出来看见唐长老,吃了一惊,慌忙跑了进去。先生问道:“何人哉?”学生道:“非人也!”先生道:“既非人,无乃鬼乎?”学生道:“人则人,而有异乎人者,故不敢谓之人。”先生道:“何异乎?”学生道:“弟子奉先生之教,闻人头之有发,犹山陵之有草木也!而此人,远望之,口耳鼻舌,俨然丈夫,得不谓之人乎?乃迫视之而头无寸毛,光光乎若日月照其顶,岂有人而若是者哉?衣冠之谓何?弟子少而未见未闻,是以骇然而返,请先生教之。”先生听了沉吟道:“噫嘻,异哉!以子之见,证吾所闻,无乃和尚乎?”学生道:“和尚,人乎?鬼乎?”先生道:“人也有鬼道焉!”学生道:“何谓也?”先生道:“西方有教主,誉之者谓之佛,毁之者谓之夷鬼。和尚亦禀父精母血而受生,岂非人乎?乃舍其所以为人,而髡首以奉佛。佛不可见而类乎鬼,岂非有鬼道乎?自我天王之开文教也,斥此辈为异端,屏诸中国不与同西土久矣!今日胡为而至此哉!予将亲出视之。”因拂琴而起,走将出来。看见唐长老立在阶下,因叹息道:“秃哉、秃哉,果和尚也!何世道不幸也欤?”唐长老不知就里,因上前打一个问讯道:“老居士,贫僧稽首了。”先生忙摇手道:“不消,不消!吾闻道不同不相为谋,无论稽首,即叩头流血,予亦不受。”唐长老道: 
  “人将礼乐为先,贫僧稽首是致礼于老居士,何老居士一味拒绝如此?”先生笑道:“何子言之不自揣耶?夫礼尚往来者,言乎平施也。予文士也,于异端也,以进贤之冠而与不毛之顶同垂,不亦辱朝廷而羞士子哉!非予拒绝,礼当拒绝,尊天王之教也。”数语说得唐长老满面通红,立了半晌,因腹中饥饿,只得又说道:“佛法深微,众生愚蠢,一时实难分辨。只是贫僧奉大唐天子之命,往西天雷音寺见我佛求真解,路过宝方,行路辛苦,一时腹馁,求老居士有便斋布施一餐,足感仁慈之惠。”先生又笑道:“子虽异端亦有知者,岂不闻食以报功,鸡司晨,犬司吠,驴马司劳,故食之。子异域之人也,不耕不种,又遑遑求异域之空文,何功于予土?而予竭养亲资生之稻粮,以饱子无厌之腹,予不若是之愚也!子慎毋妄言。”唐长老道:“西方久称佛国,贫僧一路西来,皆仰仗佛力,众姓慈悲。虽食之有愧,却也幸免饥寒。不知老居士何故独轻贱僧家如此?”先生道:“此有说焉,吾将语子。昔天王之未开此山也,万姓尽贫嗔痴蠢,往往为佛法所愚,妄以为舍财布施可获来生之报,以致伤父母之遗体,破素守之产业,究竟废灭人道,斩绝宗嗣,总归乌有,岂不哀哉!幸天王之怜念此土,忽开文明之教,痛扫异端,大彰圣教,故至今弦歌满邑而文物一新,无一人不欣欣向化,以乐其生。虽挞之佞佛而亦不愿矣!子诚闻言悔过,逃释归儒,予之上宾也。若执迷不悟,莫若速速遁去之为安。倘贪口腹而濡滞此土,予恐其不获免耳。良言尽此,请熟思之。予不敢久立以自取污辱也。”说罢,竟踱了进去。唐长老见没人瞅睬,只得走了出来,欲待再往一家,想来也不过如此,便不觉垂头丧气复走回来。 
  小行者与猪一戒迎着问道:“看师父这般光景,多分不曾化得斋到口?”唐长老道:“斋化不出,事情甚小,何足为念;只可笑一个教书先生,高榜斯文,满口咬文嚼字,一味毁僧谤佛,几将佛门面皮都剥尽,却是奈何?”小行者道:“要他回心敬佛斋僧,甚不打紧。”唐长老摇头道:“我看这班书呆沉迷入骨,要唤回甚不容易。徒弟呀,你怎说个不打紧?”小行者道:“实是不打紧,只怕做将来,师父又要怪我不王道。”唐长老道:“莫非你要动粗么?”小行者道:“此辈不过是些迂儒蠢汉,又非妖精魔怪,何消动粗?不过仰仗佛威,使之起敬耳!”唐长老道:“既不动粗,又能觉悟其愚,使之起敬,正佛法之妙,又何乐而不为?”猪一戒道:“师父莫听师兄说谎!他起初说化斋容易,去了半日,也只偷得一钵盂饭来。如今便怎能够使他人人回心?”小行者道:“呆兄弟,你不知道!起初,师父不晓得这般光景,定嫌我弄鬼弄怪。如今,这地方民风土俗师父都已深知,故不妨显些手段大家看看。”一面说一面就走进村来。因在腿膀上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口中嚼得粉碎,喷出来叫声:“变!”遂变做百千万亿个韦驮尊者,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手执降魔宝杵,每家分散一个,立在堂中高声大叫道:“活佛过,快备香花灯烛与素斋迎接,如若迟延,不诚心供奉,我将降魔杵一筑,叫你全家都成齑粉。”吓得众百姓人家磕头礼拜,满口应承备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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