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者寻师痛哭,不题。
且说唐半偈,正在路中打发小行者跳到空中去观望,忽前面现出一座城池,市井街道,宛然一个冲繁郡县。猪一戒看见大笑道:“师父,我们眼花了!这等一个热闹去处,又叫师兄去看些什么?他看了来又要夸是十大功劳。莫若我们先进去,寻个大丛林歇下,叫他收拾起斋来,等他来同吃,也显得我们大家有用,不单单靠他一人。”唐长老道:“我看这城中十分热闹,倘我们进去坐在丛林里面,他来时错了路寻不着,岂不费力!不如还是等他同去的好。”猪一戒道:“今日过午不久,若是吃斋快些,还走得三、五十里路,倘痴痴的等他,那猴子有要没紧的,知他几时才来?只好在这地方宿了。”唐半偈西行心急,听见说吃了斋还有三、五十里路走,便就统口道:“吃了斋再赶行些程途固好,只怕你师兄回来寻我们错了路。”猪一戒道:“老师父忒过虑!我们进城只在大街上寻个丛林进去,却叫沙弥牵着马站在寺门口等地,那猴子好不贼滑,怎生会错!”唐半偈道:“既是这等说,我们就先进去吧。”便把马一拎,师徒三人相赶着竟入城来。进得城门,先是一座长桥,过了长桥才看见城圈。师徒们到了城圈边往里一望,只见里边黑洞洞也不知有多少深远。唐半偈心下着忙道:“徒弟呀,这城门怎这等黑暗,与别处不同,莫不有甚利害?不如还等师兄来同进去吧。”猪一戒道:“各处风俗不同,我们来了几万里路,怎能够都是一般?这城池高大,故城圈深远,有甚利害?就等了师兄来,这是西行个的路,也少不得要进去。师父若怕黑暗,等我牵着马慢慢走,叫沙弥挑行李紧紧贴着师父的身子同走,怕些什么?这瓮城就深远也不过半箭一箭,难道里面大街都是这等昏暗不成?”唐半偈的马已到城圈边,无可奈何,只得听猪一戒牵了进去。不期才走进去得三、五步,忽飕飕的一股腥气,就是三十三天上的罡风一般,往内一吸,将他师徒三人并龙马竟吸了进去。一霎时身不由己,竟吸去有数十里之遥,撞着了一间房屋方才挡住。幸得师徒三人牵连在一处,还未曾失散,虽一路来跌跌倒倒,却喜撞着的墙壁还都柔软,并未损伤。此时,师徒们都吓呆了,定了半晌神,唐半偈方才醒转来,问道:
“徒弟呀,我们还是死了还是活着?”猪一戒吓得身子只是发抖,哪里答应得出?沙弥勉强应道:“我们进了这座城来,活是莫想活了!但此时尚有气说话,还象是未曾死的。”唐半偈道:“既未曾死,你可细细访问这是什么所在?”沙弥道:“大家跌得昏天黑地,叫我哪里去访问?”唐半偈道:“猪一戒为何不做声?”沙弥道:“他要赶进城来吃斋,想是斋吃多了,说不出话来。”猪一戒睡在地下,听见沙弥说他,没奈何,咕咕唧唧的说道:“兄弟,莫要取笑我了,我也是好意思要赶路,谁知造化低,忽被孽风吹到此处,睁着眼看不见天,莫非此处又是一个罗刹鬼国?”沙弥道:“若是鬼国也还该齐整些,怎这所在摸了去龌龌龊龊,不成个世界,莫非走到地狱里来了?”
大家猜疑了许久,沙弥忽然看见猪一戒闭着眼揉腿哩!忙踢他一脚道:“二哥,快开眼!你看有些亮影了。”猪一戒听得,急睁开眼看,果然看见师父盘脚坐着,白马立在旁边,满心欢喜道:“造化,造化!想是哪个善人积阴骘,开个天窗了?”唐半偈想了想道:“不是开天窗,还是你我元神充足,坐久了发的慧光,古人谓虚室生白,即此意也。既有亮光,可细细看这是什么所在?”猪一戒听见,连忙爬将起来,东张西望,方看见挡住他的那间房屋却不是房屋,乃是一座小庙儿。心下暗喜道:“既有庙宇,就不是僧家也是道家,且进去告诉他一番失路的苦楚,问他化些饭大家吃了,也可遮饰前言,免得沙弥笑我。”忙走到庙前一看,只见庙门上横着一个匾额,一时亮光模糊看不明白,心下想道:“多分是个土地庙儿,若不是土地庙定是个火神庙儿。”又走近一步,定睛细看,方看见庙匾上写的是“五脏之神”四个大字,再揉一揉眼睛看得分明,方着慌道:“我听见说人肚里方有五脏庙儿,难道我师徒三人这等命苦,竟吃到人肚里来了?”忍不住大哭起来道:“师父,不好了!我们已被人当鱼肉吃在肚里了。”唐半偈道:“你怎么知道?”猪一戒道:“这靠着的不是个五脏庙儿!若不是吃在人肚里,如何有五脏庙儿?”唐半偈想了想道:“你说得不差,我们果被妖精吃了。”沙弥道:“二师兄的话也还是揣摩,怎师父就信了真?”唐半偈道:“不是我轻易信真,细细将情理揣度,其实一毫也不差。”沙弥道:“怎见得?”唐半偈道:“我们在岭上就望见城池,及走了一、二十里反看不见,又叫孙履真去探望,忽又现出城池,或有或无,自然是妖精变化迷人的了!后来我们进城,先过了一条长桥,岂非妖精之舌?后到城圈边,黑洞洞一望无际,岂非妖精之喉?绕入城圈,就被一口气直吸到这里,这里又有五脏庙儿,岂不是明明在妖精肚里?再有何疑!”猪一戒听见,一发大哭起来道:“罢了,罢了!我们师徒三人前生前世不知作了什么孽障?今世里受此冤报!”唐半偈道:“死生梦幻,哭之何益?”猪一戒哭道:“我们今日还嘴巴巴是三个讲经说法的和尚,再过几日就要变做妖精的臭粪了!叫我如何不哭?”沙弥道:“二哥,不要这等脓包!我三人虽被妖精吃在肚里却又不死,尚有大师兄在外面,他若晓得了自然前来救护。”猪一戒道:“救是来救,只是这遭有好些难救哩!”沙弥道:“这遭为何难救?”猪一戒道:“往常间师父被陷,或是藏在山中,或是捆在水里,皆有个窝巢可以访问,如今被妖精吃在肚里,叫那猴子哪里去打听?若是打听得知我们被妖精吃了,只道我们死了,一发不想救护了,怎不繁难?”沙弥听了也着惊道:“是呀!这却怎处?除非央人寄个信儿与他才好。”猪一戒道:“你说话一发好笑,一个妖精肚里有谁人来往寄信?”唐半偈沉吟道:“要寄信倒也不难,只是要叫履真受些痛苦,我心不忍。”沙弥道:“师父呀!我们如今在九死一生之时,若有人寄信,便叫大师兄受些痛苦也顾他不得。”猪一戒道:“师父原来也会说谎,他在那里,我们在这里,谁人寄信?”唐半偈道:“我倒不是说谎,当初他寻到我处来皈依的时节,他住在傲来国花果山,隔着两大部洲,毫无因缘,多感唐玄奘佛师传授了我一篇定心真言,叫我三时默念。但念时,你大师兄便头痛欲裂,所以寻声来归,做了我的徒弟。”猪一戒笑道:“师父既有这样灵咒儿,怎不时常念念弄这猴子头痛耍子?”唐半偈道:“他一路吃辛受苦,百依百顺,怎忍再念?今在死生断绝之时,也是没奈何,只得硬着心肠念一两遍,使他知我性命尚存,好设法来救护。”沙弥道:“师父既具此神通的妙理,须快快念咒,不可迟了。”唐半偈不得已,只得盘膝而坐,默默念将起来。
正是:
鳖中菩萨能趺坐,蛤里观音善诵经;
莫道传闻部是谎,须弥芥子具精灵。
唐半偈在妖精肚里,默默念定心真言不题。
却说小行者在一片白地上找寻不着踪迹,满心只道师父被妖精吃在肚里死了。正凄凄惶惶没处做道理,忽微微头疼起来,大惊道:“我的头从来无故再不晓得疼痛,怎这会子忽然痛将起来!莫非师父还未曾死,念咒咒我?”正在踌躇,头痛忽又住了,心下无限狐疑。过了半晌,忽又疼痛起来,方大喜道:“这头忽痛忽止,止而又痛,定是师父未死,通信与我,叫我救他。但你陷在妖精肚里,比不得寻常有个巢穴可寻,况此时连妖精的形影也无,却叫我哪里去用力?”正在寻思无计,忽白地上又现出一座城池来,与前一样。小行者看见,知道城门是妖精的口齿,不敢进去;忙跳到空中,取出金箍铁棒,叫声:“变!”变得有数丈长,把腰一躬也变做金刚一般,遂低了云头,照着城池、楼阁一路打来。只听得东边响亮一声,倒了城墙,西边豁喇一阵,塌了寺壁,宝塔九层,一霎时倾颓了七、八,居民万室,顷刻间扫荡了千家。
原来这城池果是一个蜃妖吐气结成的。这蜃妖结此城池吞吸人物是他的常事,原未尝有意要吃唐长老。不期唐长老晦气,恰恰送入他口中吞在肚子里,连蜃妖也不知道。今忽被小行者铁棒一顿乱打,直打得落花流水。幸喜城池、楼阁大半是虚气结戌。妖精本身却不曾损伤,只打落了几个牙齿,急得他暴躁如雷,和身一摆,将一腔墨黑的毒气都吐了出来。一霎时,乌云满布,腥臭难闻,冲得那小行者立身不住,忙收了法身跳到空中,再往下看,见明明一片白地忽成了一重黑海。心下想道:“这妖精若现了真形,便三头六臂也可以力拿他,如今象乌龟一般,不知将头缩在何处,但以此恶气加人,就象方才打他这一顿棒,他似有如无,料不至伤残性命。况师父已吃在他肚中,倘救迟了,有些不测,却如何区处?我想蜃妖原系海中之物,龙王为水族之长,自然有个制他之法,莫若去寻龙王来要他驱除,不怕他不为我出力。”算计定了,遂一筋斗云竟到西海而来。到了海中,巡海夜叉看见,认得是孙小圣,忙去报与龙王知道。龙王慌忙出来,迎接进去,分宾主坐下。龙王先问道:“近闻小圣奉唐圣僧已近西天,功行将满,不知有何事故又蒙垂顾?”小行者道:“西天功行却也差不多了,不期行到一处,遇着一个蜃妖作怪,口吐毒气,幻作城池、市镇,将师父师弟三人并龙马、行李哄入去,都吞在肚里,我要与他厮杀,他有影无形,没处用力。我闻蜃乃海中之物,原属贤王管�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