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社会科学领域的名家,大家都认为哈耶克的思想和文著极其难懂,连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前院长都直言承认他读不懂哈耶克。而凯恩斯则与哈耶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无论是著述还是讲演,均妙趣横生,语言极其优美。在英语世界的学术圈内,凯恩斯是公认的散文写作方面已达炉火纯青境界的高手,作为英文散文作家的凯恩斯,将名传千古。
尽管凯恩斯语言优美,但他的《通论》却晦涩难懂,连美国当代经济学泰斗、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萨缪尔森都承认很长时间读不懂这本书,在20世纪50年代还说:“在麻省剑桥,没有任何其他人真正知道该书的内容是什么。”另外,制度经济学大师张五常十分欣赏凯恩斯的天才、文笔、赚钱之道和广泛兴趣,但他也说一直读不懂《通论》。
正是由于凯恩斯和哈耶克的主要著作和思想都太艰涩难懂,多年来,二人也成了被误读最多的经济学家。一方面,由于各国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就坚持弘传自由市场经济的自发秩序理念,几十年从未改变过,使国内国外许多人以为哈耶克是一个主张政府无为的“小政府主义者”甚至“无政府主义者”;另一方面,大家几乎全把凯恩斯想当然地认作一个主张大政府、财政赤字、通货膨胀、国有化和政府干预主义的鼻祖。殊不知,这均是对两位杰出经济学家和思想大师的误读和误识。
为什么会如此呢?两位思想大师的著作和理论高深、艰涩难懂只是问题的一方面,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当今国内国外大学经济学教育中,大家都只读教科书,只读时髦的论文,加上网络搜索时代的突然来临,别说学生,就连大部分教师也花不起时间去啃那些艰涩难懂的“古董”了。今天还有几人能坐下来读些旧书经典?一些“名家”、“大腕”说凯恩斯和哈耶克有什么思想,大家就人云亦云、众传我播,结果把他们的思想理解和传播得面目全非。在此情况下,能安静地坐下来再读读他们的经典之作,理解他们的真实思想,还他们理论的本来主张,就变得尤其珍贵和难得了。
记得法国当代大哲学家德里达(Derrida,1930–2004)生前曾提出过一个“播撒”(dissemination)理论,大致是说,思想家一旦把自己的著述出版或发表了出去,原来的文字思想好像就成了有独立生命的种子,不断地在人世间和思想界“播撒”。现在,凯恩斯和哈耶克两大思想巨人都仙去多年了,但他们的思想和理论在当今世界仍像有自己生命的种子一样不断地在“播撒”和“延异”(ladifférance)。希望笔者此次重读经典,能够接近这些思想大师思想的原义,而不再产生新的“误读”,且尽量少“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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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市场、竞争与人类福祉——重读哈耶克之二
在哈耶克看来,市场竞争并不是在短期内不出问题且会时时有效率和处处均衡,从人类社会长期演变过程来看,它是一种自发演化的、最不坏的且不断扩展的增进人类福祉的资源配置方式。
在当代思想家中,可能无人能像哈耶克那样数十年始终如一执着地弘扬自由市场的理念了。20世纪后半期,以弗里德曼为代表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们,曾与哈耶克在同一个战壕进行了数十年的“市场经济保卫战”,但对自由市场体制和价格竞争机制的理解和阐释,哈耶克却与新古典经济学家有着完全不同的视角和思路。哈耶克在数十年的著述生涯中,还不时地对新古典经济学的均衡分析发些批评性的“横炮”。+米+花+书+库+ ;http://__
了解现代经济学理论的人都知道,新古典经济学的基础是理性经济人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以此推理来论述市场经济的好处。这种理论认定,完全理性且有着完备信息的市场参与者对个人利益的追求,在完全竞争的条件下会导致消费者剩余和生产者剩余的最大化,达到市场出清的一般均衡,因而是最有效率的。任何垄断和行政干预,都会扭曲市场体系的最优资源配置,导致社会福利损失和低效率。新古典经济学对市场经济优长的这种理性解说,不时引来持不同见解的经济学家和论者的质疑和批评。持批评意见的论者一般认为,完全竞争只是经济学家杜撰和幻想出来的理论上的“海市蜃楼”;现实市场经济运行中的种种问题,尤其是一波又一波的经济危机和商业周期,说明市场经济并不是一个尽美尽善的现世“伊甸园”。早年比较赞同哈耶克的自由理念,但后来又对哈耶克批评甚多的英国政治哲学家约翰格雷曾说过:“在实际中,自由市场很少根据经济学家建构的模型运行。有繁荣和泡沫,也有萧条和崩溃。只有在经济学教科书里,市场才是自我调节的。”格雷的这段似是而非的话,可谓是代表了对新古典主流经济学的市场观典型的批评意见。
与新古典经济学对市场经济之优长的“传道”(preaching)方式不同,哈耶克从20世纪30年代起,一直把市场价格体系视为“一种人类交流和沟通信息的机制”,一种自发成长且不断扩展的交换体系(catallaxy)。在1936年于伦敦经济学俱乐部所作的“经济学与知识”的讲演中,哈耶克从人们的知识分工和信息利用角度来论述价格体系的合理性。在1945年发表的经典名篇《知识在社会中运用》中,他进一步指出,市场秩序之所以能解决“资源最佳使用的问题”,是因为人们的知识和信息是分立和有限的,因而只有通过市场价格机制,以劳动分工和分立知识(dividedknowledge)为基础协调运用资源才是可能的。
根据这一认识,从20世纪30年代到他去世前,哈耶克一直坚持认为:“竞争是一个发现过程,是一种牵涉(人类社会)进化方方面面的过程;正是通过进一步的竞争,而不是通过大家的一致同意,才逐渐增进了我们的效率。”哈耶克还基于这一推理批评过20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天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对中央计划经济的一些看法。在1956年发表的文章《为什么选择社会主义?》中,爱因斯坦曾主张,应当用当时流行的社会主义口号“为用途而生产”来取代资本主义的“为利润而生产”。对此,哈耶克批评道:“爱因斯坦似乎没弄明白,只有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计算和分配,方能够使我们所发现的资源得到精细的(intensively)运用,从而引导生产服务于各种生产者所无法预想到的目的,使每个人都能有效率地参加生产交换。”
纵观哈耶克的一生,与其说他是在沿着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原理来宣扬自由市场体制的优长,毋宁说他的经济社会理论的中心目标是阐释中央计划体制的非可行性。只是他作为这一理论任务的副产品,附带地证明了只有市场价格竞争机制才是唯一能增进人类福祉的最佳资源配置方式。这一点还不为很多经济学家所理解。
第5节。
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世界刚刚经历过1929~1933年“大萧条”,复苏之路仍然步履维艰,当时许多经济学家和社会人士对自由市场体制产生了这样或那样的怀疑,且对中央计划经济抱有这样或那样的幻想和憧憬。对此哈耶克在1944年出版的《通往奴役之路》中不无感叹地说:“根据目前占统治地位的见解,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才能最佳地利用自由社会中可以发现的自发力量。实际上,我们已经着手取消那些产生不可预知后果的力量,并对一切社会力量加以集体的和有意识的指导,借以达到刻意选择的目标,来取代那些非个人化和匿名的市场机制。”就是在那样一个历史背景中,哈耶克十分孤寂但却又数十年持之以恒地坚持认为,中央计划经济会限制个人自由、摧毁人们的责任感和社会的道德基础;会阻碍财富的生产,造成社会贫困;亦会导致极权主义政府。哈耶克当时就尖锐而深刻地指出,放弃市场竞争和价格机制,用中央计划和政府行政手段干预经济过程和进行资源配置,不仅会在经济上出现诗人荷尔德林所描述的那样“用通向天堂的美好愿望来铺设一个国家通向地狱之路”,也会在政治上走向一条奴役之路。
由此看来,哈耶克在对自由市场体制的捍卫中,他并不是像新古典经济学家那样把市场体制描述为一个完美无缺且效率很高的现世的“伊甸园”,而是试图阐明这样一个道理:有着分立知识和有限理性的市场参与者,通过运用价格机制这种信息装置,会在人类社会历史发展长河中增进人类福祉。换句话说,哈耶克认为,市场竞争在短期内不一定不出问题,能保持时时有效率和处处均衡,只是从人类社会长期演变过程来看,它是一种自发演化生成的、最不坏的且不断扩展的增进人类福祉的资源配置方式。
哈耶克对自由市场体制的捍卫,并不限于“经济效率”这一维度的考虑。在1988年出版的《致命的自负》一书中,哈耶克甚至将之上升到道德的层面来论述市场交易体制的优长。他指出,那种“市场秩序可以理解的目的就是会产生创造财富这一有利的结果”的观点,是宽泛和肤浅的。哈耶克认为,“只有当个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决定运用他的知识时,才有可能使任何人所拥有的许多具体知识全部得到运用”,才能不断扩大参与市场分工的社会成员在天赋、技能和兴趣上的差异,才会促进生成德国思想家威廉冯洪堡特所说的“人类最为丰富多样性发展”的文明,最后形成他心目中的“伟大社会”。这一点,显然又与马克思对人类社会的未来理想相一致,尽管马克思试图采取不同的路径即欲通过消灭私有制和市场交换来实现其理想。
在21世纪的当今中国,经历了近30年计划经济时代的低效率和普遍的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