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自明讶异地看他。
“真的,有点怕你听了会生气。”曲正彦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何自明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曲正彦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发现得太晚了……我自己也知道,所以就算错过了,也一点怨言都不敢有。不过,总要问一下你的想法……现在再继续,还可以吗?”
何自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曲正彦自嘲地笑笑,“你想一想,好不好?不行也无所谓。”他的语气淡然,眼睛里却不由自主散发一种热切,几乎令人难以抵御。
所以何自明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他的视线。
“……其实,也不能说无所谓,”曲正彦看向天空,“这么说的话,好像这个问题很不重要似的。”
“……”
“不过,你放心,即使你回答我不可以,我也不会利用职权打击报复的。毕竟,我们是从小到大的交情……”
听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何自明觉得自己紧紧攥成拳贴在腿边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接着,连身体都放松了。他突然意识到,看似轻松的曲正彦,其实也在紧张。否则,他不会这样啰嗦。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更合适的时间,但是,既然总是要说……”
“可以。”
“……嗯?”
“再继续,可以。”
曲正彦慢慢坐直身子,看着何自明。他并没有想着他会这样快就接受自己。他预想了各种情形,也许是嘲讽,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冷漠。他想像了各种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想到何自明会平静的,几乎是立刻的,接受了。
他的视线与何自明的缠绞在一起,很复杂的情绪在两个人的瞳眸里,他们彼此亲近却又疏远,相互理解却又陌生。时间是一种奇妙的化学元素,能够改变人体内的许多东西,包括思想。
曲正彦深呼吸,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触摸何自明的头发,动作轻柔,几乎充满了溺爱。
何自明垂下眼皮,睫毛轻颤。
这个冬季的午后,丽源溪畔是温暖而宁静的。
机场
他们回到木屋时,夏成蹊正在水雾缭绕的温泉池里像条鱼一样扑腾过来扑腾过去,韩寻波靠在一边懒洋洋的看着他。
“我们也去吧?”曲正彦问。
何自明迟疑一下,说,“你先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曲正彦注视他片刻,点头,“好。”他走去换衣服,眼角余光看到何自明在角落的靠椅上坐下来。他在他面前换衣服,也知道他在看。两个人同处一室,当然会有在对方面前衣衫不整甚至□的时候。曲正彦换上泳裤,推开落地门走到外面去,他始终能感觉到何自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们已经不是少年,从思想到体魄,也许真的需要重新认识对方的一切。因为那目光沉静而忧郁,曲正彦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韩寻波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他看向曲正彦的眼神有点探询,又有一种了解。曲正彦朝他笑笑,慢慢走进水里,微烫的温度像无数小针激在皮肤上,引起一种似痛非痛的舒适感,让他深吸一口气。
隔着十几级木头台阶,隔着宽大的灰色落地玻璃门窗,何自明坐在房间深处。他可以隐约看到院子里那三个泡在水里悠闲地聊着天的人。他长时间的把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他最肆意最瑰丽的那段日子的象征,是他青春岁月中最美好的一个记忆,那个时候的他认为自己理所当然拥有一切。
他没有想过去找曲正彦,也没有想到会再遇见他。
他也没有想到事隔多年以后,曲正彦会给他一个答案,一个他已经不再期望的答案。
当然他不会拒绝。
他不会拒绝得到,就像如果有一天还会再失去,他也同样不会抗拒……
何自明用手按住胃部,感受着在一瞬间划开身体内部的酸楚和疼痛,那种感觉就像闪电一样,迅速地冲过胸腔,直贯头顶,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静等着情绪平复下来,轻轻吁一口气,仰起头用力忍住涌上鼻腔的酸胀感,不知不觉的,轻笑出来。
与韩寻波相比,夏成蹊要迟钝得多,直到假期快结束,即将返回城里时,他才发觉这两个人有点不一样。私下里悄悄问韩寻波,结果被戏谑了一番,“啊哟,不简单,居然被你发现了。”夏成蹊鼓起腮,跳到他身上去揍他,两人闹成一团,水花四溅。临走最后一次泡温泉,不折腾一下不划算。
曲正彦与何自明在夏成蹊面前并没有刻意隐瞒。事实上,这正是问题所在。在山庄时夏成蹊还能凭借一两个眼神瞧出点什么,等回到家,无论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两个人跟以前没有任何分别,根本就不像是一对刚刚经历告白,开始热恋的人。
“嗳,”逮着单独跟何自明在一起的功夫,夏成蹊开始打听,“你们俩,这就算开始啦?”
何自明看看他,“不像么?”
“不像!”夏成蹊回答的非常肯定。
何自明笑笑,不说话。
“……就算没有亲亲摸摸,至少也来点儿搂搂抱抱吧?”夏成蹊眼睛里充满好奇,“都老大不小,难道还想重温那儿时的纯情岁月?”说完了,他自己先打个哆嗦。
何自明还是笑,眼神却变得悠长。真说起来,他跟曲正彦小时候的身体接触还要比现在更多更亲近呢,现在……两个人似乎不约而同放慢了步子。是在等待?亦或是觉得现在这样就行了?对他来说,无论是怎样都没有关系。他顺其自然过日子,每一天每一天,从不想太多,知道今天比昨天要好,已经足够。
明天,如果比今天还好,自然更理想……
何自明摇头,对自己笑一笑,引开话题,“那么下周出差确定是让你去吗?”
“确定了。”
“要去多久?”
“估计半个月吧,反正过年之前肯定要回来。”
小夏跟着他的话题走,恨恨说。他们台里为年后参评全国大奖选了一本书,准备改成广播剧,小夏要去北京跟原作者和编剧沟通,这件事挺费功夫和时间,夏成蹊已经为此苦了好几天脸了。
“嗯。”何自明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年春节比较早,在二月初,算算日子,也不过还有大半个月。曲正彦跟朱谯明回总公司做年报,已经走了两三天。
“明~”夏成蹊又在撒娇,“我走时你要送我。”
“好。”何自明想想,又问,“我送你也是打车送,韩大哥呢?”
夏成蹊盘起腿来,舒服地缩在沙发角落里叹息,“快过年的时候他们最忙,才没空理我呢。”他琢磨一下,长长地哀怨地再叹息一声,“他不忙的时候还真是不多啊。”
何自明不由笑出来。
夏成蹊白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看我象个怨妇你很乐?”
“不是……不过,你还真的很听话。”
“唉!没办法,约定就是约定。”夏成蹊懒懒地说,“谁让我守信用呢!”过一会儿,他忽然又说,“喂,你可别当我是个性欲狂,天天要啊要的!”
何自明实在忍不住,又笑出来,“怎么会!我的意思是,就这样下去也很好啊。”
夏成蹊安静片刻,又恢复懒模样,摊摊手,“谁耐烦想那么多啊!”
两个人沉默下来。
何自明想:在某些方面,自己跟夏成蹊似乎是很像的。
夏成蹊订了周日的航班,时间有点不尴不尬的,卡在大中午头。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想吃候机厅二楼那家喔依西馆子里的现煮拉面。
“那么远,平时谁有功夫跑过来吃啊,今天正好,吃了再上飞机。”
何自明无可无不可地拖着行李,跟在他身后。
拉面馆在贵宾休息区附近。一些常乘飞机的人都知道上了天再吃飞机餐肠胃容易犯堵,所以碰上饭点会提前在地面上解决,况且这里的食物味道也确实不错,虽然价钱不便宜,来吃的人也还是不少。
夏成蹊懒的往里走,两人就近在靠门口的位子坐下来。这里视野不错,进来出去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太清楚了,所以坐下没两分钟,何自明就后悔了。他甚至都没有四处张望,仅仅只是抬起头,目光就和一个正在向外走的女人碰了个正着。
那是王白鹭!
何自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低下头。但是他知道王白鹭已经看到了自己。他们都来不及作出任何表情,但那目光一顿的瞬间,他知道她看到了。然后,他发觉自己躲避的太快了。
王白鹭不一定认得出他。上次电博会她就没认出他。话再说回来,即使她还记得,也只不过是记得曲正彦“现在”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公司同事而已,与过去是无关的。以这样的关系而言,纵然搭上话,也不过是普通寒喧一下,他根本没有必要反应过度。可是他躲了,还躲得如此明显。如果她过来,他该怎么解释?实在不行就说自己近视厉害,没看清……
短短一瞬间,何自明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人却直发僵,一动未动。
“明,你吃哪种面?明?”夏成蹊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何自明慢慢抬起头。
门口空无一人。
王白鹭已经不在那里了。
何自明勉强地笑笑,说,“跟你一样就好。”
夏成蹊根本就没察觉身边忽然改变的气场,对何自明之后的一声不吭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明本来话就不多嘛。吃完了面,换登机牌还有一点时间,把行李丢在等候区让何自明看着,他就兴致勃勃地跑开,说要去买几本上飞机看的杂志。
何自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他忽然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已经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他以为自己对许多事情已经想得很开了……他面对曲正彦时不就表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