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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桩是乱说形势的怪话,赶上一九五七年反右,他的言论正好被抓住,结果被打成了右派。
身为文化局长的冷悠湄,对杨如盛的遭遇爱莫能助,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太晚了。作为主管领导,冷悠湄不得不面对事实,在大会上对杨如盛作出严厉批评。看着杨如盛低头认罪的样子,她心头感到很难过,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心有时候也会办坏事,如果她不把杨如盛夫妇调到省城来,这些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杨如盛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好演员,要是他不犯错误的话,结局就完全可能是另一副模样。一部庆祝建国十周年的献礼片,本来已经定下来邀请他为主演,杨如盛甚至去电影厂试过镜头。错误改变了杨如盛的人生轨道,他的辉煌事业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杨如盛从小是和姐姐学的戏,他姐姐是一位颇有名的京剧老生,当年常在明星剧院挂头牌唱戏。杨如盛不仅跟姐姐学戏,事实上也是姐姐一手带大的。姐姐在八岁的时候,正式进孙家班学戏,十三岁时登台演出,第一场戏就大获成功,有了小神童的美誉。十六岁的时候,她禁不住一个唱小生的有妇之夫诱骗,与其一起私奔,始乱终弃,很快就被这小生转手出让,介绍给了一位黑社会的地痞流氓,成为这位流氓的姨太太。杨如盛的父母死得都很早,杨如盛无处投奔,便和姐姐一起生活。流氓姐夫对杨如盛姐弟不错,然而就是不许姐姐登台演戏,结果姐姐对戏曲的一腔热情,都花在了弟弟身上。杨如盛十岁的时候,开始在姐姐的督促下,练习唱戏的基本功。
后来流氓姐夫在黑吃黑中,被人打死了,杨如盛的姐姐重新登台演戏,有一度又唱红了,可惜她染上了抽大烟的坏毛病,嗓子说倒就倒,在台上唱自己最拿手的《空城计》,竟然也有人喝她的倒彩。她这一伤心,发誓再也不登上舞台唱戏。黑道上有好几个男人都喜欢她,她于是也不学好,今天跟张三,明天跟李四,谁有势力就跟谁。她混得阔的时候,不仅在家里养了个戏班子,而且专门雇了武功老师教杨如盛,因此杨如盛在考戏剧学校的时候,已经有了一身很好的功夫。抗战胜利以后,好莱坞电影大为风行,接连有两位唱京戏的名伶,因为拍电影,在电影中扮演了角色,声名大振,所以杨如盛的姐姐不仅不反对弟弟学话剧,而且觉得只要学了话剧,就有可能拍电影。那时候还没有专门的电影学院,电影演员常在话剧演员中挑选,杨如盛的姐姐觉得,自己的弟弟真有机会去拍电影也不错。
在四十年代,和话剧和电影相比,戏曲显得十分保守落后,尤其是京戏,不外乎几本老掉牙的传统戏,演来演去,离不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除了一些固定的老观众,已很难得到青年人的青睐。杨如盛进了戏剧学校,本来就有些新的思想,变得更新,常常和进步学生在一起活动。那时候,搞学生运动是最时髦的事情,共产党的地下活动很厉害,学校的排演场,差不多成了反饥饿反内战的前沿阵地,国民党特务混进来看排戏,进步学生便大打出手,活生生地将特务打出了校门。事情闹得很过头,一时间,有了取缔学校的风声,于是所有的学生又联合起来,为护校而斗争。戏剧学校的校长是一位国民党元老,这个人来头大,当局投鼠忌器,拿学生还就是没什么好办法。
从一开始,杨如盛在班上就显得很突出。他的演技明显高人一筹,无论演什么角色,演谁像谁。进入学校的第二年,大家排演《秋海棠》,杨如盛扮演男主角秋海棠,因为演得出神人化,从此落了个绰号就叫秋海棠。剧中的人物是一个戏子,这角色,一般的同学都演不了,杨如盛从小跟着姐姐学戏,有扎实的基本功,对戏子的生活有更深的了解,演起来得心应手。彩排时反应就很好,后来在市青年宫上演,招待全市的学生代表,反应十分强烈,欲罢不能,于是索性义演了三场,立刻引起轰动,报上连篇累牍地作着介绍,对杨如盛赞不绝口。那些小报的记者,抓住机会就往戏剧学校里钻,想通过采访,从杨如盛身上抓点新闻,从他周围的人身上捞些小道消息。
当时能上戏剧学校的,都是些富裕人家的子弟。同学中,一位参政员的千金看上了杨如盛,公开地追起杨如盛。杨如盛招女孩子喜欢,一点也不奇怪,他说话慢吞吞的,人很内向,常常结巴,说话只说半句,偏偏越是这样,越招人疼招人爱。有时候在舞台上,他也有些结巴,然而这种口吃,并不影响他创造角色。很多女孩子明来暗去地都喜欢他,找出各种借口和他约会,请他看电影,吃西餐,逛公园。他只要有时间,来者不拒,对谁都一视同仁。女孩子都觉得他喜欢自己,为了他,成天闹别扭,一封接一封地写情书给他,结果抽屉里全是情书。杨如盛从来不回信,他自小就没有好好地读过书,字写得像小学生,知道自己的字难看,不愿意出这个丑。
在众多的女学生中,大家都觉得最占上风的,应该是那位国民参政的千金卢文君。
她人生得出众,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虽然演戏不是如何出色,但是有一点很引人注目,就是比别人更倾向革命,比其他的女同学都进步。这在当时也是个很重要的优点。那时候,没有人喜欢不追求进步的年轻人。国民党的大势已去,年轻人都倾向于共产党,很多人都想找机会参加革命。有一天,曾被学校开除的老李,突然出现在杨如盛的宿舍,很认真地和他谈了一次话。同学们早就知道老李是地下党,学校里开除他,也是为了保护他,因为学校已接到消息,特务就要到学校里来抓人。老李离开学校,便去了解放区,现在,他又重新潜伏回学校,准备偷偷地组织一帮进步学生去苏北。苏北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解放,正需要他们这些有文化的青年去大显身手。
老李说:“你小子在同学中最有人缘,只要你愿意去,肯定会有很多同学跟着,所以我第一个就找你。”
老李的信任让杨如盛感到很兴奋。他一口答应了老李的要求,并报出了一长串据他估计愿意去解放区的同学名单。老李听完,皱着眉头说,女同学太多了,一路上不大好互相照顾。杨如盛解释说,这表明女生比男生更喜欢革命。老李仍然觉得这样不妥,好在他对学校的情况本来就了解,于是就自己报了一些名字,一边报,一边征求杨如盛的意见。无论提到谁,杨如盛都赞成,后来老李又说:“不行,人太多了,路上不好走,还是分几批好。第一批应该是些骨干分子,我们把名单再合计一下。对了,一定要注意保密,可别让特务探听到什么消息!”
尽管在人员上做了调整,第一批去解放区的人员中,仍然还是女同学占了多数。有的女同学知道了消息,死缠着老李,一定要第一批走。老李知道这是因为杨如盛的缘故,无论如何拒绝都没有用。女同学中为了意中人杨如盛老是明争暗斗,不过真正为他闹得不可开交的,也就只有卢文君和包巧玲。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卢文君的对手,临阵怯场,悄悄退出了竞争,只有包巧玲不信邪,非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没人想到包巧玲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这结果让别的女同学心里既伤感,也不服气。卢文君后来出人意外地成为老李的妻子,杨如盛吃香喝辣,三千宠爱在一身,最后却落到看来并不起眼的包巧玲手上,只能是怪他自己太没眼光。大家背后里议论,恨铁不成钢,仅从杨如盛最后选择了包巧玲这一条看,已充分说明他这人其实不怎么样,别人对他那么用情,也是用错了地方。
由于对革命向往已久,通过封锁线的时候,一个个与其说是紧张,还不如说他们更激动,对可能出现的危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人多,成群结队,更多的只是觉得好玩。
谁都没有真正想清楚,这次出门远行,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年轻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冒险更刺激。大家一腔热血,凭着一股冲动,说参加革命,就一起参加了革命。这是他们有机会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危险,他们喜欢自己扮演的临时角色,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一样,长得文气的同学装扮成阔少爷阔小姐,或者装扮成回家奔丧的穷学生,五大三粗的同学装扮农民,装扮成做生意的小贩。老李多少年之后写回忆录的时候,曾批评过这些年轻学生当年的幼稚。他们太像演戏,没有一点社会经验,在通过封锁线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演都显得过火。譬如扮演阔小姐的包巧玲,更像个叽叽喳喳的丫环,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她变得莫名其妙地话多,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杨如盛扮演的生意人也显得过于斯文,他当时曾处于众多女学生的包围之中,拿不定主意究竟应该接受谁抛给他的绣球。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批演话剧的学生,他们说话拿腔拿调,和当时的国产电影一个毛病。如果不是地下党在封锁线上安排了接应人员,这些来自国统区的年轻学生,根本就不可能若无其事地通过障碍。要识破他们的真面目实在太容易。当时的国民党已接近崩溃,没有多少人会和学生过不去。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学生的用心,来自城市的年轻人,恨不得把什么东西都带到解放区去,在他们的行李中,既有严禁携带的药品,也有完全没必要带着的热水瓶和搪瓷脸盆,甚至包括一个半新不旧的篮球。
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包巧玲去解放区,完全是由于杨如盛的缘故。她自己也从不回避这种说法,既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