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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了么,亲爱的?”加尔德龙倒是眼尖,“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勉强支撑精力对他笑笑,“我今天不大舒服,又连开了两个会,想先回去补个觉。你不用陪我了,一会还有别的节目呢,你走了大家都扫兴!”
此时,露西也一阵香风地赶了过来,说:“加尔德龙先生,看看我们这季的首饰,是以丛林为题材的,叫做’野天鹅‘……”
加尔德龙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问道:“很好,是谁的创意?”
“夏小姐说……”两人边说边相携走进舞池中央。
都市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多晚都灯火通明。遥远的天空,闪着霓虹的摩天大厦,亮着灯的车像一尾尾梭鱼般滑行。开车的时候我没有开音响的习惯,加上隔音玻璃的效果好,周围几乎是无声无息的,以致让人有种错觉:似乎这条路一直驶下去,可以驶到银河的那一端……那么人去楼空后,所有灿烂的笑容,是否也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到家已经九点半了,我仔细地卸了妆,从冰箱里取出一袋新鲜牛奶,倒进塑料盒并推进微波炉里,一边旋开VCD,关掉画面,只留对白在客厅里回荡。那是韩国影片《叶子》,不是大师级的导演,不是很出名的演员,也不是什么高超的编剧,甚至没有特别出彩的对白,连内容都雷同于一切煽情的肥皂剧:一个穷男孩子,爱上了一个叫“叶子”的穷女孩子,可叶子患有视力衰退症,没有钱医治;男孩子为她抢了钱,但还是错过了手术时间,最后男孩子用枪指住自己的头要把自己的角膜换给叶子……我一直没耐心好好把这部片子看完,但今天我突然站住凝神细听,我一直在思索,是什么使一个男人这样舍生忘死?因为从来没人对我这样,所以我格外落寞。
我和男人交往从来不是这种纯情而激烈的韩剧,甚至不是简单明丽的美国片,相反是意大利歌剧,尤其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那种:打扮得肤如凝脂、完美无瑕,一个个都像大理石雕像--美丽的大理石,美丽而隔膜;动作像跳狐步--进两步、退三步,一前一后都恪守礼法、张弛有度,脸上永远维持一个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微笑;就连对白都像念台词,说“你好”、“很荣幸”、“谢谢”、“不敢当”……若是这样的夜晚,有人愿意听我倾诉,我也许就会嫁给他。就在这样的怅惘中,我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露西格外快乐,而索菲却有点打蔫。我对助理一视同仁,走过去问露西:“昨夜他们可开心?”
“非常开心。”露西年轻的脸焕发着光彩,“夏小姐,我办事你放心!”
我点点头,又看着索菲,问:“你怎么了?难不成在昨天的晚会上被人抢了风头?”
露西也凑趣地笑道:“索菲,你那套衣服选得不好,不配你的脸色。昨晚老板还夸我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中国女孩呢!”
“他还不是老板呢,不过是二公子罢了。”索菲抢白她,“这样的话他对一百个人说过,有什么稀罕?我就曾经听到过不下五次!”
露西到底生嫩,被索菲噎得紫头涨脸。
我忙打发露西去和公关部的女孩一起布展,转过头招呼索菲进了我的办公室,问道:“你怎么了,索菲?发生了什么意外?”
索菲低头半晌,突然抬头望着我,道:“夏小姐,我想结婚。”
我吃了一惊!我栽培出索菲殊为不易,她却这样轻易地要嫁人,我的心血岂非白费?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问道:“有合适的人选了么?我是否认识?”
“是小明,夏小姐怎有时间认识这样的小人物。”索菲自嘲地笑笑,“他向我求婚了,害我昨天哭了一晚上。”
我点上一支烟,不做声,听她说下去。
“听听,多滑稽的名字--小明?像不像茶水间的后生?我们毕业于同一间大学,他还高我一届,不晓得为什么一直不上进,四年了,还在一间小公司里做同一个位置……但他确实是真心关心我,周末还来我住处帮我洗衣服做饭、维修下水管道、擦窗户刷墙……”索菲一口气述说下去,“难道我不知道人要往高处走么?自从半年前在酒会上见了爱德华·安德列,我就一直当他是白马王子。但交往这么久了,我们的关系也仅仅是在非周末时间吃顿便饭而已。我从来不敢在早上十点以前晚上八点以后给他打电话,他住哪里年龄几何婚否孕否说实在话我一无所知……昨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打他手机,我想告诉他有人向我求婚了,哪怕他只是淡淡地向我表示祝贺我也心甘情愿。但不知怎么搞的,他刚刚在那边说‘你好’,我就突然没了勇气,赶忙压掉电话,而他,也一直没有打回来……”
索菲的眼泪如开闸的河水般奔流而下,我递了整整一盒面巾纸给她。我任她哭,女人哭往往是一种发泄,哭过以后也就好了。但是近来男人往往连哭的机会也不愿给女人,所以女人只能来找女人哭。多悲哀!然而索菲还是幸运的,还哭得出来,我是连硬挤也挤不出来一滴眼泪。
(林黛玉说:“近来常常心酸,泪珠儿却比往年少了。”紫鹃说:“姑娘多心了。”)
“我想我是太寂寞了。”索菲擤了擤鼻涕。
“谁不寂寞呢?”我摁灭只剩个尾巴的烟头,又重新燃起一支,“基本上人都是寂寞的,只不过有人较会排解而已。”
“你呢,夏小姐?”索菲抽抽搭搭地问。
“我?”我笑笑,“我已经习惯寂寞。”
“但是你的寂寞是高贵的寂寞,”索菲感喟地说,“是可以住花园式公寓开私家车的寂寞,和我们不同。你不知道我同屋的那个女孩多让人难以忍受、房东又是多么恶劣、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邻居打架楼下过车隔壁搓牌都听得一清二楚;楼道里若有人做饭,油烟熏得全世界都知道;小区最近的治安不好,有时参加晚会回去来不及换衣服,要在舞裙外面加一件极其丑陋的长衣……”
“如果你的抱怨是为了加薪,我祝贺你成功了,”我突然截断了她的话,“索菲,我已经向总部申请多加你的奖金和福利了。”
“夏小姐--”索菲愣愣地看着我。
“索菲,”我看着她,“没有人活得顺心如意,当我们不能改变一个环境就只好设法去适应它,不是么?”
露西带加尔德龙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让索菲送他们回酒店。露西对我说:“夏小姐,故宫里开了一家‘星巴克’呢!”
“据说很受抨击,是么?”这早已不是新闻,但我不是经常去故宫,所以感知力不是那么强烈。
“不知道,”露西慵懒地扭扭腰肢,露出窄身西服下一片妖娆的蜜色皮肤--十分性感的肤色,“我们去的时候蛮多人在那里喝咖啡。我觉得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歇脚喝饮料,不是什么坏事。”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我并不是不喜欢露西,作为我的助理她无疑是够格的,甚至比当年的索菲更聪明懂事,但我的问题是无法和陌生人在短期内建立相当的信任感,所以大家都觉得我对她有点淡。
“夏小姐--”露西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我整理上午剩下的文件,并不正眼看她。
“大卫先生说--”露西的卷发垂在肩上,十分风情的样子。
“是加尔德龙先生,”我纠正她,“他说什么?”
露西面上一红,随即说:“他说可以送我去芬兰培训。”
“那很好。”我眉毛也不皱一下,“看来少老板很欣赏你的能力。”
“真的吗?”露西雀跃起来,但神情又稍显犹豫,“但他说要去的话得得到你的批准。” 我冷笑了,觉得大卫·加尔德龙真是过分。如果他要哄一个小女孩子开心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一整间分公司拨到她名下,我又有什么意见?芬兰又不是我家开的游乐场,去不去干吗要我批准?不过是油嘴滑舌惯了,一下子说溜了口,又赖不掉,只好推在我身上。
“夏小姐……”露西迫切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露西,如果老板要破格提拔你,我当然为你开心,但是要我批准得按程序来。你看,索菲去年才获得去新加坡的机会,怎会一下子就轮到你?”
“这样啊,”露西明显很失望,但稍后大眼睛一转,很有主意地说,“知道了,谢谢你,夏小姐。”
“不谢,有什么疑问尽管再问。”我客气地送走她。
我很明白露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也是她那个年龄过来的,她以为再向加尔德龙多抛两个媚眼、多扭两下脖子就可以搞定一切。可男人始终是男人,说两句不负责任的轻浮话是可以的,但要他这样公私不分……我除了祝露西好运什么也不能做。
正在此时,电话铃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我看了看外间,没有人,这才想起来索菲和露西都不在座位上,只好亲自听电话。
“你好,我是夏蔷薇。”
“蔷薇,你好么?”那边的声音很是低沉。
“克努得阁下?”我询问。
“谢谢你认得我的声音,”那边有些欣慰,“我打电话来只是为了确认,”他顿了顿,“你没有改变主意取消我们今晚的约会吧?”
“没有,阁下,”我微笑,“怎么会呢?我很重视对你的承诺!”
“谢谢!”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说‘谢谢’?”我温柔地说,“晚上见!”
但是晚上还是发生了意外,我们原先订好的场地因为临时来了政界要人需全部清场。虽然酒店答应给我们补偿,然而我还是无法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