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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纷纷的傍晚时分,东哥敲开了芸姐家的门。芸姐还没有从小军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一下班就钻进屋里,极少外出。她看着东哥,一时想不出他能来她这儿干什么。芸姐憔悴的美在东哥心里掀起惊心动魄的巨澜,他故作镇定地说,我们出去走走。芸姐意外地盯着他。东哥说,我是说咱们出去走走,你总不能把自己一直闷在屋里。芸姐冲他平和地笑着说,谢谢东哥,我不想出去。东哥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第一次相约这么简单地以失败告终。东哥并不气馁,不久后卷土重来。他守在我们大院门口,专等着芸姐下班。三三两两的从厂院回来的人群中,孤单忧郁的芸姐特别引人注目。东哥老远就直奔主题地喊,小芸。然后尾巴一样跟上芸姐,好几个人在他俩身后给东哥做加油的动作,东哥笑着会心地点点头。可走到芸姐家门口,东哥也没能说动芸姐和他一起出去走走,芸姐压根没有想过给他一个机会。但芸姐的冷漠与拒绝一点儿也动摇不了东哥的决心,东哥相信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的古训。
这天夜里,暴雨突然下个不停。等我们大院里的人醒悟过来,院外一墙之隔的三里河河水已经猛涨过警戒线,正漫过河堤往地势最低的新华电机厂家属院冲过来。住红瓦排子房的人都慌慌张张地忙着装沙袋堵在门口抗洪,然而很快发现不断上涨的凶猛的洪水不可能拒之门外,很多人开始抱着值钱的东西逃出家门寻找栖身之地。芸姐在屋里不知所措心慌意乱,她拿起这放下那,一样东西也不想丢下又一样也没有拿出去。洪水加速上涨着,很快淹没到她的膝盖,屋里所有的物品东倒西歪漂浮不定。这时,东哥在门外焦急地大声喊,小芸,快出来,危险,房子要塌了。强大的水流阻力使东哥一时推不开房门,芸姐在里面帮着才打开了。东哥一把攥住芸姐的手拖着她往外跑,只抱着母亲遗像的芸姐说,东西,东西一样也没有拿。东哥说什么也不松手。都啥时候了,你还待屋里,不要命了?他大声责怪。芸姐跟东哥趟着水走出院门时,才看到有些瓦房已经被大水冲垮,不由暗暗后怕。这些建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的蓝砖土坯相混合的红瓦排子房,在我们匆匆逃出不久,犹如电影里纸糊的道具一样不堪一击地全倒掉了。
我们院里的故事(7)
东哥拖着芸姐冒雨跋涉来到废弃已久的工人娱乐室,这高大的四通间房子里有一个将近两米的水泥平台,是六七十年代厂里兴极一时的文艺演出用的舞台。上面已经挤满了逃避洪水的人和抢出来的家具家电衣裳被窝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腾出个小空位,东哥把芸姐拉上来,挤在那儿。芸姐的单薄衣着早已湿透了,她神情甫定,便开始感到阵阵凉意,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东哥很自然地搂着她,芸姐稍稍地反抗一下,依了他。肆虐的强大洪水面前,每个人都显得那么的弱小无助,芸姐把头轻轻地放到东哥肩上的一刹那,两人竟有了从此后相依为命的感觉。
大水过后东哥向芸姐求婚。芸姐问,我的事你都知道?东哥说,全知道,这反而更坚定了我爱你的决心。芸姐说,为多挣点钱,我到歌厅做过伴舞。东哥说,那只代表过去,谁都知道你是为了小军。一提起弟弟,芸姐心里隐隐作痛,同处一城,小军却人间蒸发似的再也不见她。芸姐说,我弟弟没说错,我真的和别人睡过,你不会嫌弃我吧?东哥说,我过去啥样你也知道,我还怕你嫌弃我呢。芸姐说,如果有一天你真嫌弃我想离开我我也不会怪你,我知道我是啥人,连我弟弟都看不起我。说着说着芸姐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东哥手足无措,说,从我爸葬礼上看见你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我要照顾你一生一世,我发誓我是真心的,能娶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愿做你身边最忠诚的一条狗,永远听你的,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保护你不再受任何伤害。
东哥和芸姐快结婚的前几天,他们到商城买结婚物品。有个小毛贼盯上了芸姐背的包。那家伙刚试试摸摸把手伸进去,注意他好长时间的东哥不动声色地擒住他的手腕,稍微用了一把力,那家伙痛苦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抽不出手,于是面目狰狞地威胁东哥说,放开。他的左手里多出把精美的小藏刀。东哥的右手倏然从他左手上掠过,刀不知咋地到了东哥手中。小毛贼还没回过神,东哥挥着刀已在他脸前杂耍似的舞起来,他只觉眼花缭乱一股股森森寒气扑面而过,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戳在地上动也不敢动,怕一不小心自己脸上的某个零部件就有可能不翼而飞了。东哥冷笑着说,鲁班门前耍锛,你还嫩点。对猖獗的小偷又恨又怕的人们一直在渴望英雄的回归。一旁围观的人望着东哥齐声为东哥叫好。几个胆大的围观者还跑上来帮着东哥收拾那个小毛贼。受到鼓励,更多义愤的人加入进去。这时赶到的治安员适时地制止了众怒,把那个倒霉的家伙带走了。东哥恍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在商城,两个警察和自己,还有芸姐,何等的相似,可今天的身份完全变了。人们的叫好声中东哥扭头看着芸姐,竟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元旦他们结婚那天,住水灾后重建简易房的老邻居们全参加了。我妈高兴得都流下了眼泪,像自己的女儿出嫁一样幸福。我的四眼姐姐荣幸地做了芸姐的伴娘,她为了这个职位专门配了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此时的东哥在我姐眼里犹如过气的明星,她正和一个几乎整天骑在摩托上像魔鬼终结者一样酷的家伙打得火热。如今女性选择男友的标准好似她们选择夏天的衣裳,目不暇接变幻莫测。我姐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紧紧抱着酷哥浑实的后腰,撒着娇要酷哥回头仔细看一看她的眼睛。酷哥带着永远不愿摘掉的墨镜端详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我姐不满意地说,笨死了,笨死了,你没发现它有神了发亮了,像外国人的一样还带着蓝色呢。酷哥醒悟似的噢了一声。这家伙最终成了我亲爱的姐夫。别看模样挺酷,其实是个忠厚善良的人。也不知谁和我说的,这年头,老实人吃亏,所以,像我姐夫一样的人需要伪装得盛气凌人不可侵犯,只有这样,貌似强大的背后那颗洁净的心才不容易受到伤害。唯一让我妈我爸不如意的地方是他太不善言辞,用我爸的话说,三巴掌打不出个屁来。没有一个可以探讨气功的女婿他当然不太满意了。
婚礼上芸姐问起了我,那时我正在相邻的城市上学。我妈也有些奇怪,她说,应该回来的,早通知他了,他说过一定要回来的。那个难忘的无限惆怅的公历新年里,同寝室的人有的回家了,有的相约出去狂欢了,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忧伤地喝酒。半醉的时候,小禾悄悄推门进来,轻轻坐到我对面,托着尖尖的下巴望着我,说,你喝吧,醉了也许能了结你心里的愁怨。我要和她碰一杯,她笑着拒绝了,说,我得为你保持清醒,如果连我都醉了,一会儿谁又能照顾你呢?小禾是本城人,毕业后我也留了下来。我给她说这是因为她,她感动地说会爱我一辈子。
芸姐在婚礼上最想见到的人是小军,可他自始至终没出现。晚上,芸姐扑到东哥怀里哭,说她就这一个弟弟也不来祝贺她,难道她过去所做的真的不可原谅,难道真如外人说的那样是她惯坏了弟弟,因此这是她咎由自取?东哥说,你不要自责,你为他几乎忽视了自己一生的幸福,相信有一天小军会良心发现,来向你认错。
也许走过弯路的人更能体味真情的快乐,婚后东哥和芸姐过得很幸福。结婚周年,东哥说,咱俩到一品香吃顿饭纪念一下吧。芸姐觉得太破费,那是本城最豪华的大酒店。东哥说,往常我听你的,今天让我做一次主,你听我的。芸姐想想说,就这一次啊。东哥兴奋得脸都红了,说,我还想给你买束玫瑰。芸姐说,答应你吃一顿就算了,你还想得寸进尺。东哥忙说,不敢不敢。如今的东哥彻彻底底变成了居家小男人,唯芸姐马首是瞻的模范丈夫。
我们院里的故事(8)
他们走进一品香时,细心的芸姐看到门外高大巍峨的罗马柱下,有个衣衫褴褛的讨饭婆婆蜷缩成一团,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时竟被触动。东哥看出她的心思,说,一会儿我们多要些菜,给她点儿。芸姐瞅瞅东哥,心里荡漾着幸福。他俩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门口处寻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来,丰盛的菜肴很快端上,东哥要芸姐先动筷。芸姐愉快地拿起筷子,手刚伸出却突然僵在那儿,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泥塑般地呆住了。门口相偎着走进一对红男绿女,男的进来时也看见了芸姐和东哥,他有些意外,但马上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表情平静地搂着女的径直进入一处雅间。东哥一眼认出那个男的,他满脸通红地望着那人的背影,坐卧不宁,筷子举了又放下,终于忍不住霍地站起来,大步跟过去,咚地推开雅间门,直盯着缠绵一处情意正浓的两个人。女的看见身材高大的东哥虎视眈眈立于门口,觉得形势不妙,脸都有些白了。男的却不动声色地跷着二郎腿,东张西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东哥说,你姐在外边,去和她打个招呼。男的似乎没听见,二郎腿继续悠闲地打着拍子。女的哆哆嗦嗦地问,你是谁?想干什么?东哥指着那男的大声说,我是谁,你得问他。
看着弟弟小军和女朋友一起走过来,芸姐的心怦怦跳着,幸福得全身像阳光照射一样松软,如果没有椅子的后靠支撑,她几乎要晒化似的从椅子上流淌下来。对她来说,能得到弟弟的谅解与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