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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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称骨- 第2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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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溜子就在那个矮人身后水印子一样的影子里奔跑。
  当那个矮人即将走到老河桥上时,余游洋以为他会继续往前,一直离开画眉村。此时她还认为他是跟着别的村的人来这里“看老”的。
  可是他在就要踏上老河桥的时候,突然往左一转,走到了老河的堤岸上。然后他顺着堤岸走去。
  余游洋心中犯嘀咕:他这是要走到哪里去?
  她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马家老宅,那边的白灯笼的光比月光还明亮,道士唱哀歌的声音幽幽地传来。
  再回过头来,那个矮人已经走出好远一截路了。那个矮人好像故意在她没有看到他的时候飞速前进。余游洋刚从屋里追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刚刚明明还在眼前,稍微打岔,他便不见了。
  她不管这么多了,急忙迈开步子追上去。
  顺着老河的堤岸走了一段距离,她发现那个矮人忽然就不见了。
  更奇怪的是,竹溜子也不见了。
  余游洋原地转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影。堤岸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开始叫了起来。月光稍稍亮了一些。
  难道跳到老河里去了?余游洋心想道。她走到堤岸的边缘去看,没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
  难道钻到地下去了?余游洋又心想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是没有办法钻到地下去看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既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听到竹溜子的叫声,于是只好作罢,准备原路返回。
  在转身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左边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树下有一个小屋。那个屋不到一个成人那么高,但是有门有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土地庙的位置来了。
  那时候的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土地庙。土地庙不是正常的庙,远远没有和尚住的庙那么宽大。土地庙很矮,比小孩子高一点,比成人矮一点。一方土地养一方人,土地能生五谷,是人的“衣食父母”,因而人们祭祀土地。
  莫非那个人躲到土地庙里面去了?余游洋心中猜测。不过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占了土地神的地盘?
  这么想着,她悄悄靠近土地庙。
  土地庙的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对联写的是:“莫说是土偶木偶,须知能福人祸人。”对联上的字迹余游洋认得,那是村里照顾土地庙的老婆婆找马秀才写的。
  她朝土地庙里面瞧去。这一瞧不要紧,里面的情景吓了她一跳!
  那个矮人果真躲在土地庙里!不过他此时已经一动不动了,眼睛瞪着,神情似怒似喜,手里持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牌。
  原来他就是土地公公!
  竹溜子正在他的脚下跑来跑去。或许它还在犯疑,这矮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尊纹丝不动的木偶呢?
  余游洋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他看到村里人的时候似乎熟悉得不得了,他是镇守在这一方土地上的土地公公,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一方土地上生活的人呢?也难怪村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从未跟村里人有过交往,谁又会认识他?
  余游洋绕着土地庙走了一圈,心里迷惑不已。土地公公为什么要到赵闲云的灵堂上去?为什么要敲赵闲云的棺材?
  她忍不住在土地庙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对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土地公公像问道:“土地爷,你为什么去我家里?为什么敲赵姐的棺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月光斜照在土地公公的身上。土地公公像月光一样宁静。
  “既然劳你大驾来了我家一趟,为什么不给我一点指示?”余游洋问道。
  土地公公一动不动。
  竹溜子从土地庙里爬了出来,盯着余游洋看了半天。
  余游洋叹了一声,双手将竹溜子捧住,然后站起身来,踏上归途。月光落在路上,就如结了一层霜。余游洋知道那是月光给人的错觉,但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的凉意。
  赵闲云的棺材入土后,姥爹找到余游洋,说道:“你看看家里还剩多少钱,我可能还要用一笔钱,如果钱不够,我就要卖一些田产凑钱。”
  余游洋紧张道:“怎么啦,你又要出远门吗?可是现在罗步斋还没有……”
  姥爹摇摇手,说道:“不是呢。我不是要出远门。现在弱郎大王被禁锢在池子底下了,我不用躲避。”
  “那你是要……”
  “准备聘礼。”姥爹预料到了余游洋的反应,说完就低下头。
  “聘礼?你是要……”余游洋惊讶道。
  姥爹点点头。
  “可是赵姐才入土,你就不能等一段时间吗?”余游洋愤愤道。
  “不能等了。”姥爹说完转身就走了。
  余游洋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姥爹越走越远。
  第二天,姥爹去了尚若然的亲戚家。
  尚若然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在姥爹接连操办小米和赵闲云的葬礼时,她去过马家老宅两次,一次是给小米磕头,一次是给赵闲云磕头。除了这两次外,她这段时间里没有再去马家老宅。
  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又或者她躲避着什么。
  姥爹单独跟尚若然聊了一个上午。
  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至今没有人知道。
  但是有人看到尚若然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水,却又喜笑颜开。而姥爹出来的时候一脸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不等众人猜测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喜帖就发出来了。
  余游洋等别人收到了喜帖才知道姥爹心意已决。她三番两次冲到尚若然的亲戚家,要将尚若然揪出来问话。
  尚若然反锁了门,躲在屋里不出来。尚若然的亲戚拉扯余游洋,劝她不要这样。
  “男人嘛,不都这样吗?哪里缺得了女人?”许多人这样劝余游洋。
  认识姥爹的人大多也说姥爹续弦的速度太快了。
  姥爹并不作解释。
  余游洋没有办法,每天给昏迷的罗步斋喂汤水时就在罗步斋面前念叨,责怪姥爹没有人情味儿,说自己看错了姥爹。她故意将话说得很大声,让屋里的姥爹也听到。
  外公记得那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的人见了他都要说:“岳云啊,你父亲要给你找后妈啦,你以后没有好日子过啦!要是你后妈有了孩子,你就没人疼没人养啦!”

  ☆、第二百五十六章 花姐21

  外公听到别人这么说就很担心很恐惧。可是他无法阻止父亲续弦。
  出乎意料的是,后来一段时间里尚若然很疼他,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
  姥爹给了尚若然家里很多钱,除了赵闲云带到马家来的东西之外,姥爹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田产也卖了一大半。
  姥爹摆喜宴的那天,在赵闲云的葬礼上唱哀歌的道士也来了。
  他是不请自来的。
  说他是道士,其实他算不得道士。在画眉村这一带,不少像他这样介于道士和农民身份之间的人。平时在家里干农活,偶尔拿起唢呐练习一下。这里的人将唢呐不叫唢呐,叫“号”。吹唢呐说成是“吹号”。闲时也看看道教经书。等哪家有人亡故了,自然有人来请他去吹号唱哀歌。虽然这种人算不上是道士,但是这里的人都习惯将他们叫做道士。
  这种道士倒有点像是手艺人了,跟打铁的,挖井的,补碗的没有什么区别。农时忙农活儿,闲时做艺。
  这种道士也还有不同分工的。有的擅长打鼓,有的擅长吹号,有的擅长敲木鱼,有的擅长唱哀歌,就像木匠有的擅长打造农具,有的擅长打造家具,有的擅长做棺材一样。道士里还有专门打锣的,不过由于打锣最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一般由亡者自己村里的老人家负责,打锣的同时负责放鞭炮。因为道士每吹一段号,或者每唱一段哀歌就要歇息一会儿。道士歇息的时候灵堂就显得冷清了,胆小的就会害怕。所以打锣的人这个时候就放鞭炮,吵一吵,热闹一下。
  那个不请自来的道士就是最擅长唱哀歌的人。在所有的道士分工中,要属唱哀歌最难。敲锣打鼓错了一点,外行人听不出来。唱哀歌好听不好听,内行外行都能听出来。唱到亡者刚刚得知自己去世时的惊慌时,唱哀歌的人要从唱曲中表现出惊慌来;唱到亡者看见亲人为他哭泣时的悲伤时,唱哀歌的人要唱得催人泪下;唱到亡者走过忘川河奈何桥时频频回首时的不舍时,唱哀歌的人要唱出舍不得的味道。如果没有这点功夫,唱哀歌唱得干巴巴的,那就吃不了这碗饭。
  因此,在所有的道士中,唱哀歌的道士最受重视,最受人尊敬。
  能敲锣打鼓的道士几乎村村都有一两个。能唱哀歌的道士这方圆几十里却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而这个不请自来的人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这人姓习,名鹊。据说他刚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听到窗外有喜鹊的叫声,于是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喜鹊是喜事的预兆,可是谁曾想到这个孩子长大后却成了唱哀歌的道士,不报喜专报丧。
  姥爹娶尚若然的时候请的客人并不多,没有像娶赵闲云那样大宴宾客。加上此时姥爹家的积蓄已经不多了,更是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所以一切能简单就简单。
  习鹊没有管这么多,在大家摆好酒席准备开餐的时候,他走了过来。
  姥爹很意外,但没有多问,连忙邀请他入席就坐。
  他不客气,选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众人正要开餐,他却拍了拍桌子,引得众人注目,然后大声说道:“各位,今天难得是马秀才的大喜日子,风也和,日也丽,刚刚送亡又讨喜,我给大家唱一首助助兴,怎么样?”他习惯了唱曲子,说出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话虽然说得好,可是谁敢让他来唱?
  他是唱哀歌的道士,在这喜宴上唱算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听了,都愣住了,不敢回答。
  余游洋虽然对姥爹有气,但见了这种情形还是要维护姥爹的。她听到习鹊说要唱一曲,急忙制止道:“唱不得,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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