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危城自救 壮士豪情慑乱兵(2)
弘殷去后,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急,难民一批批涌入开封,带来的消息甚是惊人,说道契丹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最可恶的是竟然爱吃人肉。有个骁将叫麻答的,尤为凶残,他的住处到处悬挂着人的心、肝、手、足,有时为了吃新鲜的,往往当时就披面、挟目、断腕、焚炙而食,伤残者哀号于前,他却谈笑自若。又有逃难者说道:官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样的奸淫烧杀,一样的人吃人。其中最为凶恶的,是一个叫赵思绾的将领,他每次犒军,便捉几百个男女儿童,拣那长得肥的、嫩的,杀了红烧白煮,烧烤油炸,便和吃猪、牛、羊一般。他本人又好吃人肝,常常当面剖腹取了,血淋淋地烤了吃,往往肝吃完了,那人还未死。他又喜吞食人胆,对人说:“食此千枚,则胆大无敌也。”……这些消息传开,人情汹惧,开封大乱。赵匡胤听了,忧心如焚,拖着一大家人实不知怎么办为是。
这一日,匡胤刚刚睡下,忽听得敲门之声甚急,忙披衣开门,只见慕容延钊、韩令坤、李谦溥兄弟约齐了来,不等入室坐定,韩令坤便道:“兄弟,大事不好了!”匡胤惊问道:“怎地?”令坤道:“契丹主派大将萧翰沿西山兵出杜威大军之后,袭占了栾城,已截断了杜威的粮道和退路,眼下开封与中度之间已不通讯息,京师实已危险万分。”匡胤道:“此事是否属实?”慕容延钊道:“怎地不确?李兄弟刚从前线回来,亲眼目睹。”赵匡胤这才看到众人背后,站着一个陌生青年,他约摸十###岁,生得虎躯蜂腰,相貌虽然文秀,却是双目炯炯有神,英气勃勃。当下说道:“大家坐下慢慢说,敢问李兄大名。”那青年躬身道:“小弟乃上党李处耘是也,与令坤兄乃是世交。前日随家兄处畴押解军粮去中度,恰在栾城与契丹萧翰军相遇,粮草全失,因此与家兄日夜不停奔还京师,令坤兄所言,皆是小弟亲见,绝无不实之处。”匡胤道:“如此,杜威全军已被围困,契丹胡骑至京师仅几日马程了。京师一无屏卫,沦陷已成定局了!”李处耘道:“如何不是,依我看,也不过十天半月,京师就完了。”匡胤目光从众兄弟脸上掠过,见个个忧形于色,说道:“现下咱们父兄都在中度,留下一家老小,全靠我们拿主意了,须得及早定个主意才好。”慕容延钊道:“俗谚说得好:‘小难居城,大难居乡。’如今端的是大祸临头,依我之见,不如觅一偏僻乡村,搬去暂避一时,不知行得不?”李谦溥摇头道:“不妥,不妥。你怕是一般军祸,去乡下躲一阵便了?这契丹军中是素来不发粮饷的,每到一处,任各部四乡掳掠,以充军食,取个名字叫‘打草谷’,我等下乡之后,又怎能逃得过契丹铁骑蹂躏?依小弟之见,趁这几天还未大乱,大伙结伴南奔,或西逃,逃得离京师越远越好,咱这主意可行也不?”慕容延钊道:“你的主意只怕行不通。试想这几天到哪里去雇车去?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一天能行得几里了?你以为跟咱们几个一样,爽脚爽手跑得飞快么?又怎能不给胡骑追及?南逃西奔是逃不脱的。”韩令坤焦躁道:“南逃不行,下乡不行,难道咱们便在开封城中等死么?又或是弃了老小不顾自顾自逃生?”众人都看着匡胤,想听他的主意。匡胤道:“留在开封不逃,未必定是死路一条。这几日咱细细想过:凭着咱兄弟一身本事,未必就不能护得全家老小周全。令坤兄,你府上家将、家丁甚多,慕容兄也一样,你两家比邻而居,不如部勒家丁,闭里门距守,等闲小股乱兵,谅也轻易攻不进去。谦溥、谦昇兄弟,你家中富厚,太过显眼,不如遣散童仆,奉阎太夫人趁夜携细软来舍下暂住些时,阎太夫人与家母素来相得,舍下虽然逼狭,却也尽住得下,况且此处乃僻巷,比较安全,小弟得两兄翼助,也多一些把握。处耘兄弟若不嫌弃,一并搬到舍下居住如何?”李处耘摇头道:“小弟与诸兄不同,诸兄父辈都在军前,自可当家做主,小弟却被家兄拘管住了,他与列位素不相识,必不肯听小弟的话来与赵兄合住,没奈何,只好相机行事了。小弟力量虽薄,却也不会任人宰割。”慕容延钊道:“匡胤兄弟之谋很是不错。当年洛阳城陷,乱兵大掠,也不过三、五日便停,总不会乱个不休。再说乱兵大掠,只是小股兵众来去,从没有排了阵伍行劫的,咱又怕什么了?”令坤喜道:“是极,是极,我和慕容兄弟合起来百十个壮汉总是有的,刀枪弓矢也多的是,关上里门,便千把乱兵来攻,也守得住,怕它个鸟?”匡胤微笑道:“这倒从没听说过,乱兵打劫,有千把人一路的,这不成了攻碉堡了?”众人一笑,愁眉稍展。匡胤问道:“谦溥兄弟以为如何?”李谦溥叹道:“恐怕也只能如此了,小弟回去,禀告了娘亲再定如何?”匡胤点头道:“也好,我想阎太夫人会同意的。只是我等虽分处三处,亦须互通讯息,缓急时也有个照应。我等如逃此劫,定然长不少阅历见识,也未必无益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回 危城自救 壮士豪情慑乱兵(3)
众人又细细议论了些时,等到散时,天已大明。匡胤送众人出去时,握住李处耘手道:“兄弟,我倒不为延钊、令坤兄弟担心,我处有谦溥兄弟相助,事事有人商量,也不消多虑得,只是我却为你担心呢,你一个人,兄长又是个文人,却如何是好?”处耘见他说得恳切,虽是初识,却如亲兄长一般关爱自己,心中感动,便也紧紧握住匡胤手道:“兄长不需为小弟担心,如有缓急,小弟便来投奔兄长是了。”
令坤、延钊两人回去立即将两府丁壮合做一处,分发刀剑、弓、矢,整顿步伍,又砌垒了里门,堆放路障,备下几大缸水以防火灾,购足粮食菜蔬等,待一切齐备,心下稍安。那谦昇、谦溥兄弟回家将诸情禀告母亲阎太夫人,当即收拾细软,连夜送到匡胤家来,随后厚遣童仆婢女,弃了粗笨家什,忙了足足一天一夜。到夜深,锁了门,一乘软轿将阎太夫人抬到赵家。赵家住城东,距东清真寺不远,不似大街繁华。居处虽不甚宽,也有前后两进。前进是客厅、书房,书房中有阁楼;后进是内宅,也有五、六间卧房,杜夫人领着两个女儿接着阎太夫人,引入内室,互相安慰,匡胤长妹秀凤只比匡胤小两岁,也能管事了,他督率赵升将阎太夫人贵重物品一一搬上书房阁楼,撤去梯子;接着又将两家购备的粮食、干菜、油盐及数缸净水,一并藏在后院灶披间下的地窖中,那窖甚大,除放下这批食物外,还可放下两张大床,足供妇孺辈紧急时躲上一阵。赵家本穷,并无厨师,秀凤每餐要做两家十来人饭菜,却也味美可口,不显寒伧。阎太夫人赞不绝口,心下颇愿娶她做媳妇,后来听得杜夫人说,早已许配米德福为妻,只想罢了。自这日起,讯息一日坏似一日,迄至十二月壬申日,清晨,慕容延钊来叩门,也不进屋,说道:“今晨,杜威军中有人来京,说是十一月甲子日,契丹主诱降迎杜威,许以立他为中原皇帝,并脱黄袍赐之,杜威全军都降了。”匡胤道:“杜威这贼子果然想当皇帝,二十万大军都送给了胡虏,这份礼可厚得很呢!难道全军竟没一个忠义之士了?”延钊道:“忠义之士还是有的,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力战,全军覆没,节度使皇甫遇、易州刺史郭磷都自杀了,可是又有什么用。杜威答应为契丹先锋来袭开封,并先遣彰德节度使张彦泽率两千铁骑星夜赶来,此刻张彦泽已渡过白马津,离此已不远了。”匡胤道:“大哥莫辞辛苦,速将此讯告诉李处耘,让他早做准备。”延钊匆匆去了。
不多时,匡胤听得远处呐喊声大声,马蹄声如雷而来,径向皇城方向去了。匡胤道:“那伙逆贼来也。”急命秀凤扶了两位太夫人、偕弟妹等避入地窖躲藏,自与李氏兄弟将大门洞开,打翻满厅桌椅,砸碎一些罐子碗盏,撕破一些旧衣破书,悉数抛于门内外地上,又将一羊杀了,羊血洒得到处都是,然后命赵升躲入地窖,自与李氏兄弟各执刀剑在手,静坐在书房内等候,书房门也开着。这天天晴,阳光从窗格中射了进来,光影一分分移动,坐着的三人不动也不作声,只侧耳听那街上的动静。街面上却是死一般的哑静。突然远远传来门户撞击声,吆喝声,一个女人尖声大叫,极其凄厉,吆喝声和嚎哭声登时沸扬起来,又传来几声垂死者的嚎叫,声音渐渐逼近。连杂沓的脚步声也渐可闻。忽又听得几声粗鲁的口令声,一群人便奔入这巷里来。街头的门便被乒乒乓乓撞开,此时连斥骂声、哀告声、皮骨撞击声、妇女啼哭声和下流的调笑声也清晰可闻。匡胤等三人对望一眼,互相从眼神里看出了紧张和愤怒,他们已知道:契丹的胡骑未到,该死的汉奸张彦泽的兵士已在灭绝人性地洗劫开封市民了,因为斥骂和口令都是中原人的声音,不是听不懂的契丹话。
谦昇再也忍耐不住,破口骂道:“畜生,汉奸!”匡胤忙摇手止之。却听得有十数人奔至门前,匡胤起来向窗缝中望去,只见是些执刀横枪的兵士在门口探头探脑,大概见门内满地血污破烂,以为已被人劫掳过了,竟不再进来,向前去了。匡胤冷笑一声,返回坐下,刚刚松了一口气,猛听得门口一人厉声喝道:“进去两个人,再仔细搜一搜。”便听到有人应声:“是。”走进两个人来。匡胤向李氏兄弟一招手,忙一起缩身门后,偷眼望时,只见这两个兵士大模大样,走上厅来,见书房门洞开,内里都是书,又无半个人影,便不进来,向后进走去。匡胤用手按住口,轻轻咳嗽一声,两个兵士霍地转身,倾耳一听,一前一后便奔入书房,却看不见人影,一愣神,门背后匡胤、谦溥双刀齐下,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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