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知兹事体大,安敢稍有隐讳?陛下若仅是风寒小疾,却是好治,无奈竟又诱发肺部宿疾,实是凶险。眼下臣虽已暂时制住,然病未稍去,必有反复,此非臣力所能办也。”世宗黯然,半晌,问道:“然则该当如何?”叶适道:“陛下若能不再辛劳,善自珍摄,再以药饵调节医治,三数月内或可无事。”世宗颔首,徐曰:“知道了,下去吧!不许张扬,明白么?”叶适领喏退出帐外。世宗闭目,良久不语,半晌,顾众大臣道:“是天不欲朕竟此功也,奈何?”范质道:“陛下春秋正富,偶染微恙,无患也,还望宽心将息,好好休养。”世宗惨然一笑,摇头道:“嘿嘿,春秋正富!春秋正富!”因微吟道:“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忽然气逆上来,咳嗽不止,继之以血,又昏过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3)
这一日纷纷扰扰直至黄昏,见世宗沉沉睡去,众大臣始退。赵匡胤布置防卫事宜已毕,匆匆赶回营中,立即召集赵匡义、赵普、李彦昇、楚昭辅、李处耘、苗训等一干心腹谋士入营,说道:“皇上病势沉重,只怕难以痊愈。我等当何以应变。亟须一议。”众人一听,大感突然,半晌竟没人一言。良久,赵普问道:“眼下皇上清醒么?”匡胤道:“也还清醒。”赵普又问:“有救没救?”匡胤道:“三两月内或当无事,救是恐怕没救的了。”众人又是一阵沉默,赵普道:“皇上英年,遭此凶疾,皇子幼弱,皇室孤危,只怕一旦龙驭宾天,不逞之徒或起异心,权势之争,也甚凶险呢!”匡胤道:“四境无患么?”赵普摇头道:“南唐、契丹新遭挫折,余国力弱,当无异动。祸不在四境,乃在萧墙之内也。”赵匡胤一怔,说道:“如此我等何以自全?”李处耘道:“主公,恕小将直言,主公立功既伟,升迁又速,那羡慕、忌妒、猜疑乃至仇视主公之人,恐怕不在少数呢!幸得皇上宠信,且又深知主公忠义,以此人不能伤耳。一旦皇上有甚短长,那不怀好意的人,能不寻机向主公下手么?主公言到‘自全’二字,恐非过虑呢!”匡胤忧色满面,赵普道:“自古以来,人们习知的自全之道只有一条,叫做急流勇退。主公或则辞去禁职,退就藩镇;或则醇酒美人,不问政事;或则‘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随波逐流。这些,也都算得是急流勇退了。可是,前人不知,自全之道还有一法呢!这个法子叫做‘不退反进’,即厚培根基,叫人动也动摇你不得,昔日曹操是深知‘不退反进’的道理的,因为势已至此,退也没个退处。权重位固,那还怕什么局势动荡?只怕还能左右局势呢!”匡胤问道:“先生之意,是劝咱是不退反进了?”赵普叹道:“如今主公恐怕是退不成了呢!主公若萌退志,岂不冷了许多追随主公多年的豪杰之士的心?”匡胤笑道:“我此刻难道还不算权尊位固么?”楚昭辅道:“不然!主公位居都指挥使,虽则有权,却上有殿前都点检管着,张永德的权岂不比你重?下有殿前都虞侯碍着,韩通岂不比你更得皇室宠信?这权位也就不专不尊,更谈不上大权独揽了!”匡义道:“大哥若能设法谋得点检之位,那就好了!那韩通粗莽不得人心,位又在你之下,他又能碍得你甚么了!”匡胤端容道:“胡说!我多年以来,均隶张公永德麾下,未暂分离。张公遇我恩厚,今日我得至此地位,悉皆张公提携奖拔之力也!当真说得上‘推衣衣我,推食食我’,大丈夫有恩报恩,有德报德,岂能为一己之私,反而谋夺其位?这不成了卑鄙小人了?”匡义不敢作声,赵普笑而不言。李处耘道:“主公,这事看是怎么说。依我之见,今日若是取代张公,则不但不是忘恩负义,其实却是拯救他的性命呢!”匡胤佯作不知,问道:“那又为了什么?”处耘道:“皇上姓柴,乃太祖郭威之义子也。以外姓继承大统,旁人尽管不说,皇上定是心不自安的。今皇上病重,符后早逝,皇子宗训才七岁。张公夫人乃太祖亲女也!义子做得皇帝,女婿又为什么做不得皇帝?更何况石晋、石敬瑭又正是以后唐女婿身份篡夺了后唐皇位的,此事不远,皇上对张公是颇有猜忌的。更何况张公仁厚、颇得人心,况又功劳卓著,威望甚隆,今居都点检之位,乃禁军元帅也,大权在握,皇上岂能不忌?此刻若是设法取代了他,一则张公没什么把柄落在人手,二则皇上只是病重,还不是垂危,仍能牢牢把握局势,以此,必不会坏了张公性命。这不是救了他么?怎说得上‘卑鄙’二字?”匡胤默默点头。苗训见匡胤认可,乃道:“若说取代张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可使得不?”赵普道:“先生说来听听!”苗训低声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楚昭辅笑了起来,说道:“偏你这算命先生,想得出这般促狭之计来。”匡胤微笑不语,赵普想了一想,说道:“依我看,倒有八成能行。”匡胤道:“何以见得?”赵普道:“为人君者,十个倒有九个是信符谶之说的。皇上虽然英明,却也不能免此,前些时不是听信星相者言,把大臣中方面大耳者贬斥殆尽么?更何况皇上心中对张公有疑忌乎?”于是众人商议了一阵,补充了些细节,赵匡胤自去布置不提。。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二十一回 关南遗憾 幽燕未复身先死(4)
次日,即五月之丁未日,世宗早上醒来,略觉清醒,喝了一碗参汤,打叠精神,下旨:改瓦桥关为雄州,割容城、归义两县隶之,命韩令坤为雄州都部署;改益津关为霸州,割文安、大城两县隶之,命义成节度使陈思让为霸州都部署,各领所部镇守,以防契丹南侵。命李重进将兵出土门,以防北汉蠢动。然后随手取过文箧来,批阅四方奏表。这文箧乃由翰林学士贾俨主管,初阅四方文书,择其尤要者附签提要,以呈御览。此箧自属绝密之物,无人胆敢偷窥者。这日世宗抽取文件时,“嗒”的一声轻响,掉下一片木简来。这条木简呈黑色,打磨得十分光洁。约一尺来长,三寸来宽,上面篆刻着五个大字,乃“点检为天子”。朱红殷然,甚是工整。世宗一怔,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心中涌过无数猜想:“是上天示警?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报讯?……”想了半天,唤入亲军侍卫班直,问道:“昨夜有谁入朕寝宫来?”班直叩头回道:“决无闲杂人等入来。”世宗道:“那么,不是闲杂人等,又有谁入来过?”班直道:“臣奉赵都指挥使将令:便是大臣、将军,也一个不许入内;班侍卫也不得入室一步。是以更无人入内。”世宗怒道:“胡说!无人进来,这文箧何得在此?”班直忙叩头道:“那是翰林贾学士交由近侍王公公携入者。”世宗点头道:“是了,下去吧!”那班直吓出一身冷汗来,不知皇上何以如此严厉查询,不知哪里出了什么毛病。
世宗斥退班直,唤过内侍王太监来,不动声色,问道:“这文箧是你拿进来的?”王监道:“是。”世宗问:“事前查看过没有?”王监道:“奴才循例查看过。”世宗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王监吓得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不知皇上为何发怒。世宗将木简用力在案上一拍,厉声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王监定睛细看,从没见过,忙道:“奴才检看时,未见此物。”世宗大怒,命左右将王监拖下去严刑拷问。可怜王监被打得血肉横飞,直至毙于杖下,却是一句口供也无。
即日,世宗下令班师,五月底,回到汴梁。自觉胸口胀闷疼痛,痰中血丝见多。知是大限不远。六月九日,立故后符氏之妹为皇后,这自是要她瞧在已故姐姐份上,善觑诸子之意。同日,立皇子宗训为梁王,领右卫上将军;立次子宗让为燕王,领左卫军上将军,班在宰相之上,这是为传位做准备了。
六月十五日,周世宗颁下许多诏令:以宰相范质、王溥参加枢密院事;以枢密使魏仁浦兼任宰相,这是把军政大权统一到三人手里,使三人组成一股绳,来辅佐王室。这三人忠贞明敏,况又都是书生,世宗自然信得过。此时李谷病退,早已不过问朝政了。
他又下诏:免去张永德殿前都点检之职,为镇宁节度使,参知政事(即挂宰相衔)。貌似尊崇,实际上罢了他的兵权。——世宗果然不放心,那黑木简毕竟起作用了。
他又颁诏:升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兼忠武军节度使如故。(稍后,转归德军节度使,归德军驻地在宋州,位于开封东南。)他升韩通为亲军副都指挥使,仍兼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副宰相)。
赵匡胤位居禁军元帅,在韩通之上,却无“同平章事”之荣,即不过问政事。这其中自有世宗深意,乃是以韩通牵制赵匡胤,韩通军功不显赫,他却是世宗为邺都留守时的心腹。看来,他虽信任重用赵匡胤,却也还是防他一手呢!韩通升入行后,所遣殿前都虞侯一职,则由慕容延钊继任。慕容延钊乃赵匡胤少年时的结拜兄弟。
六月十九日,世宗于一阵昏迷中清醒过来,心知活不过今天了。召范质、王溥、魏仁浦至寝宫,言道:“朕自知不起矣!宗训幼弱,皇室孤危,符后年轻,且入主宫中不久,这社稷大计,要靠诸公护持了!”唤过宗训,便命他遍拜诸大臣。范质等忙将宗训扶起,流泪还拜道:“陛下放心,臣等蒙陛下知遇,虽肝脑涂地,亦必竭力保得周室安全。”帷后,符后已痛哭失声。
这日下午,世宗驾崩,享年三十九岁,在位七年。史学家司马光评论周世宗道:“他未登皇位时,韬光养晦,人们不知其能。”及其接位后,破高平北汉、契丹联军,人们始知其英武矣。他治军严,号令明,人不敢稍有违犯。对敌攻城,矢石纷落左右,左右皆恐惧失色,他却声色不动。应机决策,往往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