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府上下全已惊动,各处灯烛匆匆点起,闲杂人等匆匆闪避。赵普把太祖引入书房,卸去遮风头盖,小太监接了去天井抖去积雪,太祖狐裘面子也已湿了。连连搓手,笑道:“好冷,好冷,有热酒讨一杯挡寒也好。”赵普连忙吩咐下去,便迎太祖在火盆边坐下。太祖到赵普家多次,每次都是在大厅座谈,这书房却是第一次入来,回目四望,只见它也不甚大,沿墙放着几架书,壁上挂着一幅王羲之真迹《丧乱帖》,安一张书桌,几张椅子,此外什么也没有了。宋太祖见桌上摊开一卷书,着一块玉石镇纸压着,显系赵普正看书来着。宋太祖身上渐暖,兴致正高,便走过去拿起一看,乃是一本《论语》,正读到《为政篇第二》,“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太祖笑道:“赵兄乃能潜心贯典,这好得很啊!”赵普道:“臣政务颇繁,哪得遍读群籍?这《论语》倒是常常读的。臣以半部论语佐陛下夺天下,以半部论语佐陛下治天下。”太祖道:“是么?这论语有这么要紧的?你且说说看,这几句话的精义安在?”赵普伸过颈来一看,说道:“这是圣人教导,以力服人不如以德服人的意思。”太祖微笑道:“话是可以这么说,其实,德和力两样都是要的。临之以威,然后才谈得上惠之以德。不然,人家肯服么?”赵普道:“圣人居心,譬如父母之对子女,责之亦缘爱之,固无别也。”太祖道:“这就对了,一味溺爱,岂不宠坏了孩子?”正自说着,几个丫环捧了酒肴进来,放下后,去赵普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赵普点头,对太祖道:“贱内欲叩见皇上,未知皇上允否?”太祖道:“几次到府,不曾会过嫂夫人,正欲识荆,只是何必这么客气?”一言方毕,只听房外环佩声响,赵夫人严妆入来,便盈盈拜了下去。太祖起身侧立,说道:“嫂子何须多礼,坐下叙话。”还了半礼。赵夫人依言围炉坐下,太祖倒过一杯酒来,一口吞了,咂舌道:“这酒好烈,冲得人动。”赵夫人说:“这是极品阳曲汾酒,热了喝最好,可以暖身。”便立起来烫酒。太祖道:“朕来时曾约了晋王,此时只怕也快到了。”言未讫,赵光义已步入书房来。赵夫人叩见后,便欲回避。太祖道:“嫂子,一家人,不需见外。这炭火正旺,有什么鲜肉烤了吃最好。”赵夫人道:“早上买得有一片新鲜獐肉,不知陛下爱吃不?”太祖搓手笑道:“最好,最好!”于是四人围炉坐下,赵夫人转动架子上的肉片,那獐肉甚肥,烤熟了一滴滴油脂坠入承接盘中,热香四溢。太祖道:“好香,入宫以来,久未享此野趣了。”光义道:“记得在滁州城中,也曾吃过一次烤肉,那时赵兄刚刚投军来。”赵普道:“不错,那次烤的是野猪肉,围炉的好像还有王审琦、马仁瑀、马全义等人。”太祖道:“正是。难得咱们君臣友情不替,今日思之,颇感温馨。”赵普道:“今日局面已与昔年迥异了。”赵夫人起来行酒,用刀子割碎熟肉,递与太祖兄弟,四人也不用筷子,用手抓了啃吃,甚是畅快,外面朔风呼号,在室内却是春意融融。酒酣耳热,太祖把衣领敞开,说道:“赵兄,一起干了这杯。”四人举杯一饮而尽。赵普以目向夫人示意,夫人领会,便辞入内房去了。赵普乃从容问道:“风雪严寒,陛下何以连从人也不带,夜临臣宅,莫非有什么急事么?”太祖叹道:“也没什么急事,只是朕睡不着觉。”赵普小心探问道:“如今叛逆已平,边境靖安,强藩之权已削,禁军兵权已分,正是四海无事,陛下何以仍有深虑?”太祖复叹道:“一榻之外,都是他人疆土教我如何能睡得安稳呢?”赵普道:“陛下以天下为小耶?”光义道:“眼下仓储渐丰,国力雄厚,更无内忧,此正南征北讨之时矣!不知陛下可有成算否?”太祖沉吟道:“吾欲先下太原。”赵普与光义面面相觑,不出一声。太祖凝视赵普,言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此议不妥么?”赵普不答,却反问道:“陛下曾闻前朝王朴奏疏么?”太祖道:“王朴倒也识得,此疏却是不知。”赵普道:“这王朴是个有胆识的豪杰。他为周世宗划策,主张先南后北呢!”太祖问道:“却是为何?”赵普道:“今日形势,与世宗时大略相同。北汉地当西北二边,与契丹、党项相勾结。太原城坚,设或一时攻之不下,兵连祸结,恐非陛下之福。况且就算迅速灭了北汉,则西北二边的外患由我独挡了,这又何苦来?留北汉挡着不好么?况且北汉地促人贫,取之不足以富国。至于南方诸国,后蜀:孟昶荒淫政乱;荆南、湘楚:国小势弱;南汉:主昏臣佞;只江南地大,政局稳定,但李煜仁懦,宿将凋零,也是个不济事的。待陛下削平南方诸国,得了江南、蜀、鄂、湖、湘大片肥沃土地,国力愈强,则北汉弹丸之地,又逃得了么?”宋太祖呵呵大笑,说道:“赵兄真有你的,明明是你自己的远见卓识,却托了王朴的什么奏疏讲来。其实,我意原是如此,前言特试卿耳。”光义、赵普也各欢笑。光义道:“陛下,这南征北战,让我来历练一下如何?”宋太祖把手放在光义膝上,温言道:“兄弟,你聪明、能干,但军旅之事,却非你所长,放着满朝能臣宿将,还用得着咱兄弟俩去冲锋陷阵么?你只须帮我管好庶政,这就够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十六回 雪夜访普 君臣炉畔画长策(2)
光义不乐,却也不便再请缨了。赵普劝道:“晋王何必亲冒矢石?这‘运筹帷幄之中’的头等大事,皇上是一刻也离不开你的,不见如此大雪,皇上还巴巴地请晋王来么?”光义想想不错,才又高兴起来。
这样,“先南后北”的拓疆国策,就在这小小书房之中,在这火盆边上,在这酒酣耳热之时,定议了。江南诸国的灭亡命运,也在此刻注定了。
太祖回到宫中,已是子夜时分。
次年(大宋乾德元年)正月,也就是宋太祖雪夜访普的一个月后,楚国衡州刺史张文表叛乱,楚王周保权幼弱,见张文表直下衡山、潭州(今长沙)惶惑不知所为,乃向大宋乞求援助。这楚国在五代时已独立称王二十余年,占有今日湖南全境,而以武陵为首府。近年来慑于后周、大宋之强盛,已去了王号,接受朝廷封爵,称武安节度使,其实境内一切政令仍是依旧,不奉朝廷指挥。此时事急,只好向朝廷乞援了。
宋太祖以为:这是消灭这个僭伪政权的时机到了,召集范质、王溥等宰相商议后,又秘密地和赵普商议了,颁下旨去,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行营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发郢、陈、安、复、澶、孟、宋、亳、颍、光等十州兵力会于襄阳,以讨张文表。此时慕容延钊正患病卧床,怕误了事,上表恳辞。太祖复旨道:“此行非卿不可,可勉力为朕办之,兹差李处耘为卿副,卿肩舆即戎以镇大局可也。”
李处耘见太祖。宋太祖屏人密嘱道:“处耘,你知道此行的任务至重么?”处耘道:“还请陛下明示。”太祖道:“张文表什么东西,也值得朕操心费力么?你这次去,是借机灭了荆南、湖南两个僭伪政权,为大宋拓疆辟地建立功勋呢。此去湖南,必须假道荆南,荆南拥有三万兵力,占有荆门、荆州、松滋等鄂西大片土地,土地肥沃,取之则国力大盛,今用‘假途灭虢’之计,顺便灭了它,你见机行事吧!那湖南土地更是广阔,兵力却是不强,想来消灭张文表,捉了周保权也非难事。这是朕接位以来,第一次拓疆大举,这一切全托给你了。”李处耘领了圣旨,即日启程,赴襄阳与慕容延钊会合,把旨意细细说与慕容延钊知晓。这时,荆南国主高继冲也很年幼,荆南独立政权也存在二十余年了,和楚国一样,慑于大宋强盛,也早去了伪号,接受朝廷封爵,为荆南节度使,却也是一切政令、人事、军务、财务独立,不受朝廷节制。高继冲年幼,外务托大臣梁延嗣处分,内务托大臣孙光宪主持。梁、孙二人听得宋师要借路过境以援楚,知道自己力量卑弱,违拒不得,商量了只让宋师穿境而过,却在荆州四围严加戒备。待宋师行至荆门,梁延嗣便备了牛、酒、粮草,亲自赴宋营犒师,探听宋师动静。慕容延钊、李处耘闻知梁延嗣亲至,远远地出迎,迎入中军帐中,极力抚慰,声称次日便离境赴楚,不必惊疑。当晚,慕容延钊设盛宴款待梁延嗣,辞气谦和,接待殷勤。梁延嗣大喜,立派急使奔赴荆州,叫高继冲、孙光宪安心。
谁知此时李处耘已率了三千轻骑,连夜倍道偷袭荆州。荆门去荆州不过百十里路,不到天明,李处耘便奔入荆州,迅速解除了守军武装,遍占四门及城市街道,待得进入高继冲府第,高继冲、孙光宪还懵然不知呢!到此地步,高继冲还有什么力量反抗?只得乖乖地献上牌印,奉表以三州、十七县、十四万二千七百户献与朝廷。这个独立了二十七年的高氏王朝就此覆灭,李处耘真正做到兵不血刃,宋太祖自是十分欢喜,仍封高继冲为节度使,连梁延嗣、孙光宪也召入朝中,封了大官。
此时,楚国周保权已用自己的兵力杀了叛臣张文表,自是不再需要宋师的援助了,于是致函慕容延钊、李处耘,向他们道劳,献上丰厚的犒师费,又奉表京师,详述平叛经过,请宋太祖召回大军。谁知送出奏表和信之后,宋师不但不退,而且日夜兼程直奔朗州而来。情知来意不善,于是赶忙布置防御。三月,慕容延钊遣将至岳州,大破楚兵于三江口,斩首四千余级。李处耘则率兵至澧州,楚军未交锋即望风而遁。处耘极力追击,俘获极多,隔日,遂入朗州,并追获周保权于所藏之僧舍中,于是尽得湖南全境,凡得州十四,县六十六,户九万七千三百八十八。跟着,辰、锦、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