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飞残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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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飞残月天- 第2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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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姑娘见他欲言又止,也就不再深问,只道:“公子真有这么大的把握胜我?”忽地嫣然一笑,“公子想必不知,适才刘知州抓阄分对,咱们恰好对垒。”卓南雁笑了笑:“那倒巧得很了。不过,我真不愿跟姑娘对局,姑娘的棋风飘逸,在下胜算不大。”
    “这是真心话吗?”沈姑娘眼耀喜色,笑道,“哼,左右今夜也是无事,咱们便手谈一局如何?”
    卓南雁一愣,暗道:“夜深人静,男女岂可同处一室下棋?”但瞥见她跃跃欲试的清澈明眸,转念又想,“这姑娘是个不拘俗礼的奇女子,我若婆婆妈妈,反倒被她耻笑。”当下哈哈一笑,“正要领教沈姑娘的高招!”
    两人谈笑间走入沈姑娘那泛着幽香的洁净客房。一个红衣小鬟见沈姑娘回来,忙迎上来伺候,给两人摆布棋局,又添上了香茗。卓南雁眼见这沈姑娘的棋具、茶盏都十分讲究,更是暗自称奇。
    两人分先,却是卓南雁执白先行。只是他的心绪还缠绕在林霜月的身上,布局的几手棋便下得平平无奇,到了第三十几手上,更出了一记大昏着。白子落在棋枰上,卓南雁才登时一凛,暗骂自己糊涂。
    沈姑娘凝目棋枰,两道修长的娥眉微微一蹙,随即将一枚黑子打在棋枰上。卓南雁不由“咦”了一声,原来她这落子更是荒唐,竟是填了自己一眼。
    听得他的一叫,沈姑娘才抬眼笑道:“实在抱歉得紧。我心里恍惚了,不如这一局就此作罢。”挥手将棋枰上的棋子扫开了,“咱们重新分先来过,这一局丹颜定会专心致志!”
    “她这话却是替我说的!”卓南雁暗叫惭愧,抬眼看她,却见她手托香腮,玉颊生晕,灯下看来别有一股温婉韵态,不由暗想:“瞧她比我大得四五岁的样子,难得如此善解人意。”当下哈哈笑道,“是我的昏着在前,让姑娘见笑了。嗯,姑娘芳名丹颜,却不知是哪两个字?”
    沈丹颜头也不抬,淡淡地道:“颜如渥丹,其君也哉!”卓南雁笑道:“佩玉将将,寿考不忘。好清逸的名字!冲此佳名,便请丹颜姑娘先行!”
    沈丹颜所吟的,乃是诗经《终南》中的一句话,说的是终南山的少女看到进山的少年面色红润,心生爱慕。沈丹颜本是脱口说出自己名字出处,但话一出口,想到诗句含意,不由玉靥又是一红。卓南雁顺口吟出的,则是诗中末句,乃祝君长寿之意。沈丹颜再不多言,纤纤玉指拈起一枚白子,柔柔地挂在黑角下。
    重开战局,卓南雁再也不敢心思不定,虎目灼灼,全力争先。沈丹颜则展开轻灵的棋风,白棋便如风行水上,或声东击西,或弃子为诱,下得跳脱流畅。卓南雁自幼痴好围棋,一沾围棋,便即如痴如醉,当年跟完颜婷下棋也丝毫不让,此刻更是全副心神都浸淫其中。
    两人弈得极慢,每一步都是三思而后行。“不知她是哪里的官宦小姐,居然学成如此棋艺。莫非是天纵奇才?”卓南雁越下越感到新奇,但觉平生所遇的棋手,除了师尊施屠龙,便算这沈丹颜棋力最高。
    乍遇强敌,卓南雁不由抖起百倍精神,全力应付。棋仙施屠龙的棋,最初得自道家,也是讲究轻灵飘逸,应机而动,自施屠龙中年棋道大成后,兼顾厚重沉凝,既有通脱轻扬之巧,更重严谨均衡之稳。此时卓南雁全力施为,但见盘面上的黑棋或如凤翥龙翔,飘逸灵动,或如象奔犀跃,沉着有力。
    两人各逞奇能,这一局棋直弈至月上中天,沈丹颜终以二子之差落败。
    “是我败了!”她昂起头来,眼中却泛出惊喜的光芒,“丹颜败得心服口服!”卓南雁忙道:“哪里!沈姑娘之棋矫天轻灵,如飞鸿戏海,难测其变。南某胜得极是侥幸!”
    “真得那么厉害?”沈丹颜一笑,明眸闪烁生辉,“便没有什么破绽?”卓南雁略一蹙眉,笑道:“若说破绽,那便是姑娘的棋太过雅致,有时过于追求棋形之绮丽华美,未免刚猛不足!”
    “说得好!”沈丹颜的玉颊上泛出一抹红晕,幽幽地叹道,“丹颜的棋是祖上传下来的。家父早就说过我这毛病。只是丹颜自幼便是如此,改不了的老毛病啦。”卓南雁笑道:“原来姑娘是祖传绝技,这几代人锤炼下来的棋艺,果然百炼成钢,非同小可。”
    不知怎地,沈丹颜听他提起自家身世,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落寞感伤,微微一叹,却道:“公子这棋,精妙绝伦,却是师从何人?”卓南雁拱手笑道:“家师有命,不得轻泄其名,请姑娘见谅!”
    “不说就罢了,好稀罕吗?”沈丹颜却一笑,“只是,你这棋倒让丹颜想起了一个人。当年丹颜有缘,曾见过这位老前辈的一局棋谱。”卓南雁道:“这位前辈是谁?”
    “棋仙施屠龙!”沈丹颜的眼中耀出一片崇敬之色,悠然道,“那一局棋精思妙蕴,通透顺畅,其用子深远,端的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嗯,那棋风,跟你倒有几分相似。”
    “这姑娘的眼力好不犀利!”卓南雁暗自一震,却笑道:“在下如何敢与棋仙相比!姑娘太过抬爱了。”他只说不敢与施屠龙相提并论,却丝毫未提自己是否棋仙弟子。饶是如此,望着沈丹颜略显怅然的明眸,卓南雁的心底还是深觉怅然。他既不愿吐露身份,更不愿欺骗这爽朗如风的女子,当下便即告辞。
    沈丹颜微笑起身,陪他出了屋,忽道:“南公子,这一局丹颜算是长了见识。但若你最终对阵贺不疑时,务要小心。此人棋力虽不及你,但心机叵测,万不可掉以轻心!”
    卓南雁笑道:“多谢提醒。南雁当务之急,是先要过了小姐这一关!”沈丹颜眼波一闪,幽幽地道:“丹颜祝愿公子及早进京!”卓南雁本已转过身去,闻言回过头来,望着她那在月下波光粼粼的双眸,心内一热,拱手道:“多谢!南雁深盼明日与姑娘再战!”大袖飘飘,转身便行。
    沈丹颜悄倚门口,目送他大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没入客房,沈丹颜才怅然收回目光。仰头望天,只见月朗星疏,如水辉光,清澈而又寂寞。
    翌日一早,卓南雁早早地来到后花园赛棋。
    贺不疑和他那对手的棋局如约而开,卓南雁的对手沈丹颜却迟迟未露芳踪。过了许久,孙教授才匆匆赶来,擦着额头的汗水苦笑道:“恭喜南老弟,沈姑娘派人传话过来说,这一局她情愿退出。”
    卓南雁奇道:“这却为了何事?”孙教授“嘿嘿”笑道:“沈姑娘说,她见识过你的棋,自忖没有胜你的把握。嘿嘿,这沈姑娘清高自许,可从来没听她夸赞过谁。却不想对老弟竟青眼有加!”卓南雁“噢”了一声,淡淡一笑,暗想:“这位沈姑娘行事磊落洒脱,犹胜须眉!”
    他这一轮轻松过关,闲来无事,便去看贺不疑跟对手的对垒。贺不疑今日换了一把折扇,扇子上写的却是隶书的“弈之机”三字。
    卓南雁才看了几眼,贺不疑却合扇而起,将孙教授叫到一旁,低声耳语。孙教授面现尴尬之色,跟刘知州商量几句,便对卓南雁道:“老弟,你既胜了,便请回馆歇息。贺先生说,你是他的最终之敌,你能揣摩他的棋路,他却不明你的棋风,未免有欠公道!”
    卓南雁哈哈一笑:“那我便回去睡觉!”转身自回了驿馆。
    一个人在屋中独坐,不由又牵挂起林霜月的伤势来,心底郁闷渐增,便去院中漫步。不知不觉地竟又走到沈丹颜的客房前。卓南雁想到她的让棋之事,心生感激,便要去进屋道谢。踱到门前,忽见大门早已上了锁,他叫来店伙计一问,才知沈丹颜今日一早已搬到别处去住了。
    卓南雁怔怔立着,想到沈丹颜昨晚临别之语,心底微生惆怅。
    一日无事,卓南雁便养精蓄锐,单待明日跟贺不疑的决战。到得晚间,孙教授忽然来访,还没坐稳,便笑吟吟地道:“恭喜老弟,又来了一桩好事。今日午间府衙中来了一位姓乌的金国特使,嗜好围棋,让刘知州多请些围棋高手去陪他下棋。可这乌金使棋力颇高,便连老夫都不是对手。老弟棋艺精湛,若去一试身手,哄乐了金使,白花花的银子还少得了吗?”他一路自顾自地说来,却没瞧见卓南雁的脸色已渐渐阴沉。
    “又是陪金使下棋!”卓南雁暗自吁了口气,登时想起了师尊施屠龙因赢了金使而险些丧命的往事,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便摆手道,“多谢教授美意!南某明日还须赛棋,也无暇去陪什么金使银使!”
    孙教授听他言语随意,浑没将大金国特使瞧在眼中,不由瞠目道:“今日无暇,那便明日去。大金特使何等风光,便连圣上都须高看一眼,谁不想去紧着巴结,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卓南雁不待他说完,便断然道:“赵官家自然要看金人脸色!在下一介布衣,却不须仰人鼻息!”
    他双眉一蹙,登时便现出一股傲骨峥嵘之气。孙教授一愣,忽然发觉眼前这个后生崖岸杳然,竟有些捉摸不透了。
    卓南雁不愿让这老好人难堪,便问起今日棋会之事。果然不出所料,贺不疑苦战得胜。孙教授笑道:“贺不疑的棋,老夫见过,决非公子之敌。只是这位贺先生有位堂兄在京师为官,颇有些势力,便连知州大人都须让他三分。明日交手,老弟也不可掉以轻心。”口中说笑,心内还在盘算:“这后生不知轻重,明日定须想个法子,说得他去陪乌大人下棋。”
    两人各怀心事,略略寒暄几句,孙教授便即告辞而出。
    转过天来,风和日丽。卓南雁跟贺不疑的决战便在府衙后花园的清乐亭中开枰落子。
    这清乐亭坐落在花园正中,亭外点染奇花异草,香葩明艳,花木葳蕤,一泓碧波绕亭而过,载着开谢落水的花瓣,冉冉流淌。贺不疑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红袍,手中的折扇又换了一把,却才展开两折,只露出上面写的头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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