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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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弦- 第1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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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他点点头,道:“行。”于是下到场中,举起刻碣刀,暗自想:“给他瞧哪一路招式呢?”
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场景,便是当初在千佛山时,对白泽使“泰初有无”四招刀法,却被白泽窥破之事。朱于渊心道:“就是它!”当下将刻碣刀平平一抬,刀锋朝外,划出端端正正的一横。
朱云离默不作声,立在一旁观看。朱于渊一口气演完“泰”、“初”、“有”、“无”四字,最后一钩收笔,朱云离依然没有说话。
朱于渊悄悄瞥他一眼,见他沉吟不语,倒好奇起来,问道:“在高手眼中,像这样的招式,有没有可能破解?”
朱云离笑了笑,点点头,说:“渊儿,寻常人对着你刚才的招式,自然会手忙脚乱。但如果交给一流高手来破解,却并非很难。”
朱于渊心中一震,忙问:“为何?”
朱云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进屋拿一副纸笔出来。”朱于渊依言办了,朱云离将纸铺在院中,把笔蘸了浓墨,说道:“你且在纸上书写方才那四个字。”
朱于渊执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了工工整整的“泰初有无”四字。朱云离摇了摇头,道:“果然。”
他在朱于渊好奇的目光中,提起笔,指着那四个字,说道:“渊儿,你性情认真细致,写字的时候太过规矩,一笔一划,全落窠臼。你若要继续按这种循规蹈矩的习惯,去练习刻碣刀法,那么无论体内有多么强大的内息,都终将浪费殆尽。”
朱于渊悚然而惊,问:“为甚么?”
朱云离道:“第一代刻碣刀法由裴释舟创立,当时威力已很强,但尚未登峰造极。直到传入傅高唐手中后,才真正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这一切,只因傅高唐对刻碣刀法进行了改良,而他的改良,恰恰带来了惊人的成效。”
他举起笔,在朱于渊方才写的“泰”字上轻轻一指,又说道:“傅高唐的字很丑,大伙儿一直取笑他。但他却把这种丑很巧妙地融进了刀法中。如果由他来书写‘泰’字,三条横线之间的距离皆飘忽不定,更遑论横平竖直、撇捺匀称了。而且他常常写错笔顺,幼年时还为此挨过不少罚。可是有一天,他幡然省悟,从此再不刻意更改,反而恣意放任,人家写字遵循自上而下、从左往右的原则,他却时不时反其道而行。”
他注视朱于渊的眼睛,又徐徐说道:“正因如此,傅高唐的对手根本无从判断他每一招走势,自然便难以应付。而凡能入选刻碣刀法的每一个字,其总体笔划布局原本就是很精妙的。再加上傅高唐的演绎,于精妙端严中又多了灵巧机变,因此才奠定了他不凡的江湖地位。”
朱于渊缓缓点头,心道:“有理。”他想起白泽破招一事,又问:“我发现刻碣刀法还有一个问题。”朱云离道:“你说。”(未完待续。。)

第160章 心如故(二)
朱于渊道:“刻碣刀法的招式名称皆来自百家着作。倘若敌手熟读万卷书,瞧了几个字后,就有可能窥破出处,从而预测出下一套招式的内容。”
朱云离目中一亮,道:“孺子可教!的确,在傅高唐手里,这并不算硬伤,因为即使对方猜出接下来是哪个字,也会被他古怪的笔画笔顺弄糊涂,提前知道了,反而带来误导。但在你手里,你就定要当心了,因为你的书法太工整,倘若真被对方揣摩到了招式出处,你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到那时纵然你内力精深,没有招式辅助,也极易落于下风。”
朱于渊听得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他低声道:“是了,如今我若想让刻碣刀法在自己手上发挥威力,就必须再加以改良,绝不可坐享其成。否则,适合二师伯的招式,未必能适合我。”
朱云离道:“对。一个人的书法习惯若已养成,就很难改。所以啊,渊儿,这刻碣刀法招式,你必须得好好琢磨。哪一天你琢磨出了适合自己的路子,就是你武功真正大成之日。”
他转过身,踱出了院子,独留朱于渊一人静静思考。
朱于渊反复品味朱云离方才的话,心中暗暗地说:“果然练武一事,需要融汇贯通。如今想来,白泽当时只看我写了两个字,即能从容破招,此人的学识与武功,当真不可小觑。我若想胜过他,急于求成是万万不行的。”
想着想着,不觉日已西斜。忽见游心提了两个精致的饭菜篮,款款步入院中。见朱于渊正对着刻碣刀发呆,她在他身边立定,问道:“这是你的武器?”
朱于渊道:“嗯……唉,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游心见他脸上忽现忧伤之色。眼波微微一闪,又问:“这把大刻刀背后,莫非有甚么故事?”
朱于渊叹了一口气,仔细地收起刻碣刀,同她一起进了屋,游心将饭菜铺在桌上,朱于渊想着傅高唐,心中极不好受,虽勉强提筷,却难以下咽。游心坐在他对面。瞧见此景,却没说甚么。好不容易等他用完了餐,她将餐具收起,才淡淡地说:“讲一讲刻刀的故事吧。”
朱于渊注视窗外,许久,才道:“这把刀,名唤‘刻碣’。相传当年秦始皇建造碣石宫,到了三国时期,魏主曹操曾亲临碣石宫。写下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此刀因而得名。这刻碣刀原来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侠客。他既豪爽。又英武,为了挚友后辈,甘愿两肋插刀,却矢志不渝。”
游心似有些入神。悠然问:“后来呢?他把刻碣刀传给了你?那他去哪了?”
朱于渊神情郁郁,说道:“他……在一场激烈战斗中,为了保护挚友和兄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葬身火海。而我,却侥幸在他临去之前,获得了他的武功秘籍,以及这柄刻碣刀。”
游心轻叹一声,道:“听你所言,他确实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朱于渊点点头,正色说道:“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我既然接过了刻碣刀,就会永远牢牢记住他的话,从此之后,一言一行,都须配得上它。”
他缓缓说完一席话,复归于缄默,仿佛沉浸在回忆中。游心转过脸,注视着他,双眸幽深如水,水面隐有烟雾缭绕。半晌,她似下定决心,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字:“那么,她呢?”
朱于渊方才惊觉,问道:“谁?”游心没有说话,却探手入怀,摸出一支小小的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朱于渊陡然哽咽,胸口如被利针深深扎入,痛彻心肺。他茫然举起手,捂住前胸,一时失神,竟无法作答。游心用双指拈住篪,面无表情地睨着他,许久,朱于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竟同目光一样黯淡:“你曾打扮成那样,岂会一无所知?”
游心道:“她精通乐律,爱穿浅色衣衫,很喜欢笑,相貌清丽。我知道的就这些——哦,对,还有,她仿佛已经……”
她停了一停,徐徐接道:“……死了。”
朱于渊猝然抬脸,喝道:“住嘴!”
游心却毫无畏惧之色:“事实就是事实,你再回避,它也依旧不会改变。”
她霍然伸手,将那支小小的篪摆在桌子中央:“朱于渊,有些事情不该闷在心里,说出来,会好过很多。”
朱于渊神情怆然,以手支额,久久不语。游心紧紧盯住他的脸,语声竟变得有些奇特,似安慰,又似鼓励,仿佛引诱,又仿佛在激将。她将那支篪朝他推近了些,悠悠地道:“你若真是男子汉,就像方才讲述那位大侠客一样,把对她的感情也说出来。”
朱于渊道:“我……”他侧转头,朝游心望去,却骤然接触到她的眼光。只觉她的双目中,不知何时,烟雾都已褪去,点点眼波闪烁,亮如窗外繁星。朱于渊瞧着她的眼睛,竟莫名生起一股古怪的亲切感,心中倾诉的愿望也越来越浓。他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低低一叹,道:“我对她的感情,是深深隐藏着的。在她生前,我从未说过,现在她已不能再听,我却反而说出来了。”
游心问:“为何要隐藏?”朱于渊道:“因为她的心早已另有所属。他俩……很好,我只能远远瞧着。”
游心问:“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朱于渊慢慢回忆着,眼底泛起复杂的神情,声音里酸甜苦辣交织:“她是很正直的人。风风火火,嫉恶如仇。她又是很善良的人,就算明知对方是恶人的儿子,也不会因父辈之罪而鄙视他、厌弃他,却仍旧一如既往地关怀他。”
游心也似有些动容,道:“你对她倾心多久了?”
朱于渊道:“我不知道有多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水边,为了打抱不平,跟几名恶徒打架,脸上表情很倔犟,任谁劝都不肯妥协……后来见到我,她叫着‘师弟’,奔过来挽住我,脸上欢欢喜喜,全无半点装假。我一见到她,心里就很喜欢。后来一路北上,发生过很多事, 她始终站在我身边。可是,最后却横生变故,我无法行动,眼睁睁瞧着她一点一点沉没到水里,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他将头深深埋在掌中,悲声道:“我终究没能护住她。”
游心静静凝视着他,忽然问:“她是淹死的?”
朱于渊的心似被人重重捣了一拳,他愤怒地抬眼瞪向她,却意外地发觉她的目光并不冷酷,反而寓着几分奇特的悲伤。他怒意慢慢消失,停了许久,凄然道:“是的。她不通水性,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与她在水畔相识,竟又会在水边永别……”一语未毕,已哽咽住,无法再说下去。
游心却道:“她有没有留下甚么东西?”
朱于渊探手入怀,轻轻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锦手帕,在游心面前一点点打开,手帕中心躺着一束细细的红色丝弦。
游心睁大了眼,瞧着朱于渊。朱于渊低声道:“这朱弦,是她的武器,朱弦断了,人也就离去了。这块手帕,她曾用来替我包扎伤口。那时候情势很危急,她却浑然不管自己性命,也要先照顾好她的师弟。”
游心盯住那束断掉的朱弦,怔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她对你很好啊,她真的只把你当师弟吗?”
朱于渊道:“不止。她对我好极了,她曾亲口说过,我在她心里,就像是她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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