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道:“他们有好几个两人合乘一马,却留下三匹马在外面……”
小公主道:“那三匹马么……自然是人家怕你们吃饱了走不动留给你们代步的,看来这些人对你们倒真不错。”
她话虽说得尖酸,宝玉却似完全没有听到。
他委实未曾想到,江湖豪杰竟对他爱护如此之切,期望如此之深,他感激之余心头却顿觉沉重起来。
小公主道:“此刻你有钱了,可以吃些好的了么?”
宝玉也不理他,过了半晌,方自怀中取出些散碎银子付了面钱,却将那整包的金银分文不动,仔细包了起来。
小公主撇了撇嘴,道:“小气鬼!”
突然一掠而出,纵身上马,口中道:“我可走不动了,你们瞧着办吧!”
扬鞭打马,飞驰而去。宝玉也只得上马相随,只可怜铁娃牛截铁塔般的身子骑在马上,摇摇摆摆,坐不安稳,更可怜那匹马实已被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只见小公主长发飘拂,衣袂飘飞,风姿之美,身形之俏,生像是她一生出来便骑在马上似的。
宝玉全力打马,竟然追赶不上。
小公主不住回眸,不住笑道:“快……快呀!”
乌黑的发丝卷在她嫣红的面靥上——她终于有样事胜过了方宝玉,她明眸因兴奋而发光。
宝玉苦笑道:“小心些,莫要……”
突听道旁行人纷纷惊笑,小公主拍掌大笑道:“你瞧,你瞧那是什么……这才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年年人骑马,今年马骑人……”
话未说完,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宝玉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牛铁娃已洒开大步,追将过来——但却未骑着马,反将那匹马扛在肩头上。
马在长嘶,铁娃双臂圈住了马足,不住大呼道:“慢些……等我一等。”
宝玉又惊又笑,道:“铁娃,你……这是在干什么?”
铁娃道:“铁娃一辈子没骑过马,这匹马想必一辈子也没驮过铁娃这么重的人……它驮不住牛铁娃,牛铁娃只有驮它了。”
小公主笑道:“不错不错,反正你……”突然惊呼一声,整个人直飞出去,原来马失前蹄,已倒在路旁。
宝玉大惊之下飞身往救,只怕已不及。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箭也似的掠出了一条人影,接住了小公主,斜斜跃出,消解了这一冲之力,拿桩站稳。
只见这人衣衫华丽,长身玉立,苍白、英俊的面容上微带倨傲之态,却正是那“无情公子”蒋笑民。
宝玉早巳跃下马来,赶过去抱拳笑道:“多谢兄台,幸得兄台恰巧在此,否则……”蒋笑民微微一笑,道:“在下并非恰巧在此,而是在此等候已有多时了。但这位姑娘会自马上跌下,倒是在下未曾想到的事。”
宝玉苦笑道:“在下实也未曾想到……唉!人在得意时,也不该忘了留意马失前蹄,这教训对她……”
突听“啪”的一声,小公主竟反手一掌掴在蒋笑民脸上,蒋笑民一惊退步,小公主跃下地来。
宝玉变色道:“你……你疯了么,怎可如此?”
小公主道:“谁叫他抱住我的。”
宝玉道:“但……这位兄台乃是为了救你。”
小公主道:“谁叫他救我的?”
头一扭,竟转身走了。
宝玉呆在地上,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转目望去,却见蒋笑民竟仍是行所无事,面不改色。
宝玉不禁苦笑道:“兄台……”
蒋笑民道:“兄台莫要说了,只要在下能见着兄台,这又何妨?”
宝玉叹了口气,道:“莫非兄台在此乃是为了相候于我?”他自己实也
拿小公主没有法子,只有改口将此事岔将开去。
蒋笑民道:“正是。”
宝玉道:“却不知兄台有何见教?”
蒋笑民目光闪动,道:“不知兄台可否借一步说话?”
宝玉道:“遵命。”
◆ 《浣花洗剑录》 第三十九回 武林第一人 ◆
宝玉转目望去,只见铁娃仍扛着那匹马木立在道旁,小公主却在吃力地去拉那匹倒在路旁的马。
宝玉道:“铁娃,你在这里等着。”
铁娃道:“铁娃自会等着,但她呢?铁娃可看不住她。”
小公主头也不回,冷笑道:“你放心,我要走早走了。”
宝玉回首,蒋笑民道:“请!”
转身走人道旁林木之后,宝玉大步相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丈开外,蒋笑民仍未回首,也未说话,宝玉几次待要开口动问,但瞧见蒋笑民凝重的脚步又只得忍住了。
秋风过林,黄叶满地,沉重的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一阵阵“沙沙”之声,更衬托出天地间的肃杀与萧瑟。
蒋笑民将步子渐渐放缓,口中道:“兄台今日已是天下武林第一人,当真可贺可喜。”
宝玉笑道:“不敢。”
蒋笑民道:“在下在此相候多时,所为何来,兄台可知道?”
宝玉道:“正要请教。”
蒋笑民道:“这只是为了……”
突然间“呛”的一声轻响,一道剑光如惊虹、如匹练斜飞而来,直刺方宝玉面目。
这一剑出手之快、部位之刁、落点之准,若非亲眼目睹之人,委实难以想象其万一。
宝玉眼中惊见剑光,身形已倒翻而出。他身形变换之急,几乎已和目光同样迅快,但饶是这样,衣袖仍不免被划破一条裂口——他自人江湖以来,竟是首次见着如此迅急狠辣的剑法,惊怒之余,仍不禁脱口惊道:“好剑法!”
蒋笑民身形半转,剑势斜举。方才那一剑乃是自他胁下飞出,此刻他 身形剑势仍丝毫未变,只是口中冷冷道:“扭转乾坤杀手剑,你听过么?”
宝玉动容道:“久已闻得‘海南剑派’中有此一招反手杀着,辛辣犀利, 天下无双,不想我竟在此地见着。”
蒋笑民道:“蒋某在此相候于你,便是为了要以这一剑取你性命,你知道么?”
仰天长叹一声,接口道:“不想这一剑竟也被你躲过。”
宝玉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骤下杀手?”
蒋笑民目光凝注宝玉,沉声道:“普天之下,每一剑派甚至每一个练剑之人,都会有一着追魂夺命的煞手,大多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在普通比武时,自不会轻易使出,是以江湖中人虽闻其名,但却极少有人能见到……”
他冷冷笑了一笑,一字字缓缓接口道:“能见着此等杀手之人,便不能再活在世上了!”
宝玉叹道:“在你那反手一剑之下,还能活着的人委实不多。”
蒋笑民纵声笑道:“蒋某那反手一剑虽然不差,但普天之下辛辣狠毒胜过这一剑的煞手,更不知还有多少。”
宝玉颔首道:“不错!”
蒋笑民笑声突顿,厉声道:“此刻普天之下的剑术高手,每人正都以一招绝招煞手,在前面等着你,你若能避开这些杀手,只要能避过一次,便可知道它的破法,于你来日对东海白衣人之一战必定大有助益。”
宝玉变色道:“避不开又如何?”
蒋笑民叱道:“便如此树!”
回身一剑划去,剑光过处,一根树干立分两股。
蒋笑民厉声道:“你若避不开这些杀手,与东海白衣人之战定然必败,那么世上多了你方宝玉又有何用?”
宝玉呆了半晌,沉声道:“这些剑术高手与我素无冤仇,想必是盼我能一战而胜白衣人,是以不惜以绝招秘剑助我剑术成长。”
蒋笑民道:“不错。”
宝玉道:“但他们为何又要将我置之死地?”
蒋笑民狂笑道:“方宝玉,你此刻已是天下第一名剑,杀了你的人,便可取你之位而代之,立时便可名扬天下。天下的练剑人又有谁不想名扬天下……天下的练剑人,又有谁不想取你性命?”
宝玉忍不住心头一寒,道:“但……但……”
蒋笑民道:“这又如何?普天之下又有哪件珍贵之物是可以轻易得来的!别人以性命来博取名扬天下之机会,你以性命来博取别人不传之秘剑,这本就天公地道。‘生死之事在我辈眼里,又算得什么?”
宝玉默然半晌,长笑道:“这赌注当真不小。”
蒋笑民大喝一声,道:“方宝玉,我言已尽此。生死之搏,必须公平,蒋某一剑不能伤你,便该死于你手,蒋某决不逃避。”
喝声之中,长剑又白化为飞虹,直取方宝玉。
宝玉喝道:“住手,你何苦如此?”
蒋笑民再不答话,剑光点点,着着进击。他剑法纵非绝妙,但剑如其人,却是无情之极!
只见他每一剑刺出,俱是必取人命的杀手,每一着杀手,俱都令人难以还手,除非对方也立时取他性命。
他每一剑刺出,竟都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而且这其中生死之间竟几乎绝无选择之余地。
宝玉既不愿取他性命,唯有决不还手,只是以轻灵绝妙的身法游走在缭绕的剑光中,连连闪避。
无情公子剑法虽无情,竟也再难以沾着他衣角。
秋日渐落,秋风更紧。
落叶在秋风与剑风激荡中漫天飞舞,斜阳、秋风、剑光、落叶……苍穹低黯,杀气重重。
突然蒋笑民纵声狂笑道:“好,方宝玉,你无意杀我,你要怎样?”
宝玉道:“你……你走吧!”
蒋笑民道:“走……我辈武人,哪有这般容易?但要死却容易得很!”
长剑一划,鲜血飞溅!
他回手一剑,竟刺人了自己的胸膛!
宝玉大骇道:“蒋兄……蒋笑民,你……你……”
长剑在蒋笑民胸膛里颤抖,血红的剑穗随风飘舞,但他的身子却如石像般屹立不倒。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死灰却染白了他面容。
他一字字缓缓道:“生死之搏,必须公平,是死是生,别无选择……”
突然咬一咬牙,拼命拔出了那柄长剑。
一股鲜血,剑一般射出。
他身子立即倒下,但双目却未曾阖起,犹自瞧着宝玉,颤声道:“方宝玉……你亦是武人,亦……当重我,我……我有一事求你,你必须……心中……勿忘……”
语声渐渐零乱、含糊,终于寂绝。
一阵风卷起落叶,也卷起方宝玉衣袂。
但方宝玉木立当地,却是寸步难移,难以动弹。
片刻之前,他还当江湖朋友都对他满怀期望、满怀爱护,如今他却已知道江湖中还有些人竟一心想将他置之死地。
如今他也已知道,江湖中有些事的对立竟是如此尖锐,而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