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来得无影无踪,竟似已得南派少林“飞虎无影腿”之神髓,而南派少林从无女徒,也不知这些少女是自哪里学来的。叶冷等人见这一脚来得这般厉害,情不自禁脱口惊呼出声。
哪知王半侠一只空着的手自胁下穿出,又巧妙地将她足踝一把抓住,石凉拍手大喝道:“好一招分光捉影手!”
喝声方了,只听彩烟中一人轻轻叹道:“也未见如何高明,只不过能用来欺负欺负别人小姑娘而已。”
伍清清、陆秀秀虽被人制得服服贴贴,动弹不得,但面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绝无惊惶之意,此刻听得这话声,嘴角更泛起笑容。
但见彩烟渐消,一群少女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跃上了岸边,有的赤着足,有的裸着腿,有的衣衫破烂,露出了酥胸玉肩,齐地拍手歌道:“王老头,不要脸,闻臭脚,荡秋千。”
另四个少女抬着张破旧的圆桌面,桌面上堆满着一条条、一块块、五颜六色、零零碎碎的绸缎。
碎锦堆中却倚坐着一位浓艳绝丽、风情万千的美妇人,她眼角额边虽已有了些被岁月刻划出的苍老痕迹,但一双明媚的眼波却还显得那么年轻,在少女的山歌声中被抬上江岸,那绝代的风华、慑人的气质,使人浑然忘却了她行径的诡异、衣衫的褴褛——在岸上数百只丐帮弟子的眼中,这破桌碎锦上的妇人实有如流苏帐下、八宝软轿中之艳后一般。
暗处的周方瞧见这美妇人,双目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口中喃喃道:“王大娘!哼!哼!王大娘……”
山歌方了,王大娘便斜眼瞟着王半侠,摇头笑道:“武林中声名赫赫的前辈,却抓住人家小姑娘一双脚不放手,不嫌丢人么?”
王半侠口中道:“果然有些丢人,不如放开她吧!”
但他身上却突有另一个声音大嚷道:“不行不行,如此便宜就放过她们,我王半狂第一个不肯答应。”半侠语声道:“你又待如何?”半狂声音道:“王大娘放了咱们帮主,咱们就放这两个小丫头,公平交易,老少无欺。”
王大娘格格笑道:“如此说来,你竟拿帮主的身份来和这两个小丫头相比么?这未免也太瞧不起你们昔日的帮主了吧!”
王半侠道:“你又要怎样?”
王大娘眼波一转,便道:“我坐在这桌上不动,你若能在三百招内抓住我的脚,我便放了你们那宝贝帮主。否则你便再也休提此事,乖乖地推我来当帮主,我不比那小老头强得多么?”
王半侠目光一亮,大声道:“一言既出。”
王大娘笑道:“四千匹马也追不回来。”
王半侠双手一分,将伍清清、陆秀秀脱手甩了出去,大声道:“请!”丐帮弟子亦是人人振奋。
要知王半侠素以出手之准确迅速而享盛名,“分光捉影手”便是武林中最最上乘之擒拿手法,百年来练成这手法之人虽有不少,但王半侠却号称江湖第一人,王大娘若是呆坐不动,王半侠要抓她的脚,实是易如反掌之事。
只见王大娘银铃般一阵娇笑,道:“好,你动手吧!”挥手分开了原本堆在她身上的一堆碎锦。
王半侠一掠而前,双手疾伸,似抓似探,绵绵不绝,尤其掌势变幻无方,虚实不定,叫人根本不知从何闪避。
哪知他手掌方自探出,整个人却突然怔住了!
王大娘自膝以下两条腿竟已齐膝断去!她身上根本没有腿,却叫王半侠如何去抓?
这一着委实大出王半侠意料;刹那之间,他再也不能动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堆碎锦发呆。
少女们一起拍手大笑,高歌道:“王老头,奸似鬼,也要吃吃咱们大娘娘的洗脚水。”
丐帮弟子却无一不是颜色惨变,只因此番赌约关系委实太大,王半侠番败了,丐帮麾下满布江湖的成千成百条好汉,岂非要永受这来历不明、行踪诡异的女子管辖?丐帮百年来辛苦树立之威名,岂非从此毁于一旦?
王大娘笑得有如花枝乱颤,道:“半侠老弟,这次你可上了我的当了吧,还不乖乖地称我一声帮主?”
王半侠还未说话,丐帮弟子却已勃然大哗。
王大娘眼波一转,盈盈笑道:“像我这样的人,来做你们的帮主,你们本该高兴才是,乱吵什么?”
她笑语之声虽然轻柔,但丐帮弟子每一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眼波虽只轻轻一转,但却似在丐帮弟子每一人面上都扫过一眼。
丐帮数百弟子被她这一眼扫过,不但俱都忘了她年纪,也俱都忘了她的残废——一个残废的女子,能使人忘却她身体的缺陷,她不但要有绝美的风姿,还得有绝高的智慧、绝大的吸引之力——丐帮弟子,竟似都被她这一眼瞧得呆了,再无一人发出喧哗之声来。
王大娘眼波最后凝注在王半侠脸上,眼波更媚,笑容也更媚,耳语般轻轻道:“你呢?你也服输了么?”
叶冷等三人目光情不自禁也一齐望向王半侠,面上神情俱是凝重异常,自亦因王半侠这句回答委实关系太大。
只听王半侠一字字缓缓道:“我服输了。”
叶冷等人身子一震,几乎再也站立不稳。
王大娘满面娇笑,道:“好!”
哪知她银铃般的笑声方自响起,王半侠腹中突然也响起一阵笑声,笑得比她更响,道:“王大娘,你也上当了。”
王大娘道:“什么?”
那粗鲁奇异的语声道:“这身子只有一半是王半侠的,王半侠服输了,我王半狂可还未曾服输!”
王大娘面色立变,但瞬又娇笑起来。
她面上表情之变化当真是瞬息千变,令人再也无法捉摸。
王半狂道:“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佩服佩服。”摇摇摆摆,围着那圆桌走了两圈,突然出手如风,疾点王大娘“肩井”大穴,哪知王大娘竟然不避不闪,王半狂一着便已得手。
丐帮弟子又惊又喜,谁知那些少女竟也是满面娇笑,无动于衷。王半狂目光扫过,心中虽然大感惊异,但手掌丝毫不停,自王大娘“杵白”、“曲池”、“四白”、“太溪”等穴道一路点了下去,口中大笑道:“实施暗算,虽非光明行径,但我王半狂一向就不是正人君子,王大娘你莫怪!莫怪!”
几句话功夫,他出手如风,已将王大娘双肩以下、双手以上二十余处大穴一齐点住。
这边的丐帮弟子瞧了,固是人人大喜欲狂,那边的方宝儿瞧了,也是喜动颜色,拊掌道:“王大叔果然有两手。”
周方却冷冷道:“只怕未必……”这两句话说完,只听王大娘口中已长长透出了口气,道:“你点够了么?”
王半狂大笑道:“我老人家还要点住你的哑穴,让你再也说不出骂人的话!”方自缩回的手掌又闪电般点了出去。
他每招每式每一出手,看来俱都十分平凡,甚至有如俚妇、村汉骂街相打时之出手一般,平凡中还有些粗俗。
但这些招式被“练家子”瞧在眼里,便可看出其中委实奥妙无比。此刻王大娘双肩穴道被点,已是不能抵抗,但王半侠之出手仍是谨慎小心,后着绵绵,丐帮弟子忍不住哄然喝起彩来。
眼见王半侠这一招又是必定得手,哪知他手掌伸出,王大娘居然也抬起手来,拢了拢鬓发,嫣然笑道:“你还要点?”
王半狂当场愕住,数百丐帮弟子再也笑不出来——千百双眼睛每一双都瞧得清清楚楚,王大娘明明已被王半狂点了二十余处穴道,本该再也不能动弹,此番她竟能抬起手来,众人瞧在眼里,实比瞧见鬼魅还要吃惊百倍!
方宝儿也不禁睁大了眼睛,悄声道:“被人点住穴道的滋味我也尝过,
那时纵然用尽平生之力,却连小指都无法动一动,此刻这王……大娘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还是王半侠大叔的点穴术不够高明?”
周方道:“王半狂点穴之手法虽非超凡绝俗之独门工夫,但已和江湖中普通一般手法有些不同,此等手法灵便诡妙,出手迅速,最宜以弱胜强,以寡敌众,但却有个最大的缺点。”
宝儿双目圆睁,听得津津有味,显然,他对武学一道不但已改变了昔日那种厌恶之感,而且还动了兴趣,此刻居然忍不住问道:“什么缺点?”
周方道:“此等手法名为‘碎瓦砖金手’,弱而不强,力不能实,不易将人根本制住,点中人身之后,对那人根本毫无损伤。是以此等手法在江湖中有个可笑的别名,名之曰‘碎嘴太婆手’,顾名思义,你也可知道此等手法有如老太婆打架一般,出手纵重,但打着人时已软了。”
无论宝儿问他什么,他俱是不厌其烦,由浅人深,将那件事每一点都解释得详详细细、明明白白。
宝儿道:“原来他出手不重,难怪王大娘能解开了。”
周方正色道:“此等出手虽不重,但别人被王半侠点了穴道后,至少也得要十二个时辰,才能自行解开。”
宝儿奇道:“那么王大娘为什么又能……”
◆ 《浣花洗剑录》 第十六回 江湖起风波 ◆
周方目光凝注碧空中一片白云,沉声截口道:“这其中又有个原因……这原因又是个秘密……”
宝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周方奇道:“你为何不再问了?难道你不想知道?”
宝儿道:“既是别人的秘密,我心里虽想知道,也不能问了。”
周方微微一笑,道:“好孩子!”转目望去,牛铁娃正睁着大眼睛瞧得出神,再随着铁娃的目光望去,便瞧见一场惊心动魄、别开生面之恶斗。铁娃平日虽然对任何事都不会专心一志,但此刻目光瞬也不瞬,竟已瞧得痴了。铁娃平日神情虽然像个孩子,但此刻满面肃然,竟有了几分大儒观书、老僧入定般的庄重之态,显见这天真的大孩子也对功夫一道有—了种不能解释的领会与喜爱。
原来就在这几句话功夫里,王大娘与王半狂终于已动上了手,但见两条人影一静一动。静的那条人影,有如山停岳峙,又有如急流中之砥柱一般,无论遇到任何攻击、任何变化,他却决不会动上一动。动的那条人影,却有如紫燕轻蝶,落叶飞花,而其轻巧处又胜轻蝶,其迫急处更胜紫燕,其变化之微妙繁复,更如风中飞花,往返回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