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果,不亦快乎!凡我豪杰之士,盍兴乎来!”
精雅的书笺,挺秀的字迹,流利的文笔,怪就怪在信末既无具名,群豪多自夜半接得,也都未瞧见投书人。
书信虽然有些怪异,但却正合乎那些热血奔腾的少年英侠之心意,大家竟谁也没有追究这封书信的来历,反而不约而同接受了信中的建议,四方英豪立刻束装就道,齐奔东岳。
泰山道上,鞭丝侠影,马蹄匆忙,谁都想提早赶到山巅,先瞧瞧那战阵之地,也好在动手时,争取有利的地形。
黄昏将至,西山日薄,那夕阳将沙土都映得闪闪发出金光的大道上,突然出现一行奇异的行列。
这行列蜿蜒数十丈,共有约摸三十辆大车。
每辆车身,俱是用白杨木板钉成,钉得粗率而简陋,三十多个赶车的却是一色白帽麻衣,似是正为什么人披麻戴孝一般。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每辆大车上竟都并排放着两个崭新的黑漆棺木。夕阳晚霞,暮霭氤氲,大地本就显得有些凄清萧索,再加上白马素车、黑漆棺木、披麻戴孝的赶车人,更显得说不出的幽秘。
道上的武林豪杰,虽然俱是久闯江湖,见的怪事不少,但此刻一个个仍不禁俱都为之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潘济城正也与三五友好并骑道上,此刻忍不住纵马向前,拉住了个赶车的,问道:“借问这些车马是往哪里去的?”
赶车的面容木然,冷冷道:“泰山。”
潘济城更是奇怪,追问道:“将这许多棺木运往泰山,为的是什么?难道泰山突然间死了这许多人不成?”
赶车的冷冷道:“不知道。”马鞭挥处,驱车而去,目光笔直凝注前方,自始至终竟连瞧都未瞧潘济城一眼。
潘济城好奇之心已生,自不肯将此事轻轻放过。
但他连问了五六个赶车的麻衣人,这些赶车的却显然都已经过训练,竟都是面容木然,词色冷漠,回答的也都是“泰山”、“不知道”这简简单单五个字,谁也不肯再说出第六个字来。
潘济城怒火渐生,隐忍未发,却悄悄与朋友们打了个眼色,停下了马,等到前面三十余辆车马俱都走过,潘济城突然翻身下马,一步窜了过去,将最后一辆车上赶车的拉了下来,右手食、中两指轻抵着赶车人胁下麻穴,只要赶车的一张口,他这两根手指立将点下。
谁知这赶车的面上虽已有惊惶之色,但却决不放声嘶喊,前面车上的赶车人果然也无一人警觉回首。
潘济城沉声道:“将车子轻轻拉到路旁,瞧瞧棺木中有什么!”
这些生性最爱多管闲事又最是好奇的江湖客,此刻都已不禁在怀疑这些棺木不是空的。
已有人在猜这些棺木必定是些绿林大豪运送财物的诡秘手段,棺木中藏着的也许是价值连城的黄金珠宝,也许是活色生香的绝色佳人,自然,也许是血肉模糊的仇家尸首……
无论是哪一样,都已足够令这些江湖客们动心。
于是道上的江湖客们都已不禁悄悄赶来,要瞧瞧这棺木中藏的究竟是些什么惊人之物。
哪知打开棺盖一看,棺中竟真的是空空如也。
众人都不禁失望地轻叹一声,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潘济城目光闪动,道:“有的……有张纸柬……”
几只手立时同时伸了过去,伸得最快的一只手将那纸柬取了出来,瞧了一眼,那人面色立时变得十分古怪,似乎十分惊奇,又似乎有些好笑。只见纸柬上写的竟是:
“敬赠 苗北昌阁下新棺一具,以免苗君暴尸荒山,盼苗君友好查收。
江湖好心人上。”
“大力神”苗北昌,正是此次要在泰山争雄的四十高手之一,他的姓名,自然人人俱都知道。
群豪瞧了这字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有些哭笑不得。
一人苦笑道:“这江湖好心人究竟是什么玩意儿?这算是恶作剧还是算什么?难道他算定‘大力神’必定要死么?”
另一人接道:“如此看来,只怕参与此会的四十高手,每人都有口棺木……”瞧了潘济城一眼,干咳数声,住口不语。
只因潘济城也是这四十高手之一。
潘济城面现怒容,一把抓起了那赶车的,厉声道:“你家主人究竟是谁?他如此做法究竟为的是什么?”
那赶车的嘶声道:“不知道……不知道……”
潘济城反手一掌,掴在他面上,怒道:“你说不说?”
一个黄褐衣、白布鞋、白发萧萧的老人,不知何时已拄杖而来,此刻突然接口笑道:“你问也问不出的,只因他委实并非不肯说,而是说不出。”苍白的须发,已将他面目遮去十之六七,谁也无法看出他本来面目,只能看见他额头、眼角重重叠叠的皱纹以及目光中那一份世故的讥嘲与轻蔑。
群豪都不觉凝目向他。潘济城眼神最锐,沉声道:“听你如此说话,莫非你知道此中究竟?莫非你便是他们的主人?”
麻衣老人哈哈笑道:“老夫若要买棺材,棺材也是留给自己用的,哪有他家主人那样的好心,巴巴地运来送给别人?”
潘济城冷笑道:“送人棺材,咒人于死,也能算做好心么?”
麻衣老人摇头叹息道:“自古以来,参与此等争杀之会的人,又有哪几个是能活着回去的?哪几个不是曝尸荒山?等到尸身化作白骨,只怕还无人收殓!这次泰山之会居然有人好心为你们送来棺材,你们的福气也算不错了。”
潘济城怒道:“泰山之会,只是以武会友,怎可与昔日那些凶杀之会相比?你如此说法,岂非故耸视听?”
麻衣老人微笑道:“以武会友?故耸视听?少年人,我且问你,你与别人动手时几曾存心手下留情?几曾存心让别人活着回去?”
潘济城呆了一呆,道:“这……”
麻衣老人接口道:“你未存心手下留情,别人又何尝存心手下留情?上了泰山的人,又有谁能担保自己能活着下山?唉1武林少年多愚傻,每将鲜血轻易洒……”拐杖“得得”点地,蹒跚地走开了。
群豪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为之默然。
潘济城怔了半晌,突然抬头呼道:“老丈但请留步!不知老丈尊姓大名可否见告?”他已领悟了这老人语中深意,称呼已不觉变得十分尊敬。
但老人拄杖而行,却未回头,只是随口作歌道:“飘泊江湖太落拓,自家姓名已忘却……”
潘济城放足追去,猛自呼道:“老丈要往哪里去?”
麻衣老人大笑道:“若问老夫何处去,月下弄影自婆娑……”他走的似乎并不甚快,但潘济城一时间竟追他不着。
突见一条人影斜地里掠来,轻如烟雾,快若流星,斜斜抄向老人身前,似要拦住他的去路。
但老人身子一转,转人道旁小林,白须、白发在枝叶掩映中只飘了一飘,便已走得踪影不见了。
斜地里掠来的人影,急急掠向树林,但身子在林外的溜溜一转,突然停下了。“逢林莫入”这句已在江湖中流传多年的古老格言,此人当真是记得比谁都清楚,只因此人是从来不肯吃亏的。
只见此人竟是个身材臃肿肥胖的老妇人,满头银丝白发已秃落一半,身上也穿着麻布宽袍,袍子上的口袋少说也有十五六个之多,手里也拄着根拐杖,却长达九尺,几乎比她身子高出了一倍。
阅历稍丰的武林豪土,瞧见这老妇人,都不禁在暗中倒抽一口冷气,暗叹自己今日真倒霉,竟遇着了她!
潘济城瞧见这老妇人,倒也认得,自然也躲得远远的,怎奈他早已赶了过去,要回头已来不及了。
他只得干笑一声,躬身道:“万老夫人,你老人家好。”
来的正是万老夫人。她此刻身子虽已停下,却仍在不住喘着气,一面轻拍着胸口,一面叹气道:“好什么!老了,不中用了,跑了几步,就累得喘不过气来……倒是你看来红光满面,莫非发了财么?”
潘济城不敢答这话儿,只管陪笑道:“老夫人侠驾已有多年未在江湖出现,小侄一向想念得很,不想老夫人身子依然健康如昔,委实令人高兴。”
万老夫人一口咬破了个多汁的蜜桃,格格笑道:“你口中虽说想念我,心里却恨不得我永远莫在江湖出现才好。你口中虽说高兴,心里却必定在暗叹倒霉:‘怎的这老不死多年未见,今日却偏偏叫我给遇见了?’年纪轻轻的,却为何要在我老人家面前说这些骗人的话?”
她这些话委实说在潘济城心里,但潘济城自然是不敢承认的,含糊混过去了,赶紧改变话题,试探着道:“你老人家想必是认得那位老丈了?否则必定不会追他。”
万老夫人道:“我虽不认得,却知道他是谁。”
潘济城眼睛一亮,道:“你老人家能说出来么?”
万老夫人道:“你可知道紫衣侯有个师兄,也就是六年前将方宝玉带走的那个老人?方才那老头子就是他。”
潘济城道:“周老爷子?”
万老夫人笑道:“好孩子,说得不错,周方,我说的他是周方……但鬼才知道这老狐狸的真名是否周方?”
潘济城轻叹一声,道:“你老人家昔日可曾见过周老爷子么?”
万老夫人格格笑道:“我老人家还算交运,直到今日才见着他。”
潘济城叹道:“但六年之前,小侄却曾在黄鹤楼头见过周老爷子一面,周老爷子之音容笑貌,小侄于今记忆犹新……”
万老夫人急急截口道:“方才那人难道不是周方?”
潘济城道:“方才那位老丈,虽也是位通达世故、游戏风尘的江湖异人,但小侄却可断定,他绝非周老爷子。”
万老夫人怔了半晌,喃喃道:“他不是周方?……他是谁?……我老人家怎的从未听说过江湖中又出了这样个老怪物?”
突然间两骑飞驰而至,马上人行色甚是匆忙,竟未留意道旁的人物,便径自打马而过。
只听马上人之语声断续随风传来:“七大弟子……万子良……就是他们……只可惜!”
群豪虽然俱都耳目灵敏,但蹄声急骤,语音含糊,耳朵最尖之人,也不过只能听到这几句片断的言语。
眼见两骑已将驰来,万老夫人突然冷笑一声,挥起长杖,杖头立刻有一条长索彩虹般飞起,向左面的骑士头上圈了过去。
马蹄声响,掩没了长索破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