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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眼看石邃的手捏住了恒露的下颌,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一把拔出肋下的铁箭,在石邃猝不及防之际,将箭头牢牢地抵住了他的咽喉。使劲咳出喉咙里的血,我停了停等眼前的黑雾散开,终于可以虚张声势地对石邃道:“放她走,否则——我杀了你!”
“石宪!”恒露死命挣扎着,却挣不开士兵们铁钳般的桎梏。她望着我肋下汩汩冒血的箭洞,哽咽着大声道,“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让你死在他手里!”
“好,我就算死,也要死在你手里。”我感动得头昏脑胀,张口就说出这句半是认真半是调情的话来,却不知为何说得恒露面色一白,看向我的眼睛里也多了些惊慌恐惧,竟如同被抓到的小偷一般。正琢磨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心神一分,手腕已是一阵剧痛,竟被石邃生生扭过,一把抢了那支沾血的铁箭扔在地上。此时此刻,我才想起石邃原本就是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大将,我想要挟持他简直是班门弄斧。
一把将我抛给手下的士兵,石邃的脸色一片阴冷:“留他一口气。至于这个女人——”他忽然不怀好意地在恒露脸上摸了一把,“先带回去,本王另行处置。”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心“咯噔”一下:既然石宪已经得知了石邃陷害兄弟石宣的阴谋,石邃又怎么可能放过他?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逼迫他指证石宣,然后陪着石宣一起被石虎处死。先帝一家的血咒,终于因为我抛下了程太后而开始应验了!可是恒露,我的恒露,她以后会怎么样?
“放了她,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我猛地扑到石邃身下,不论他怎么踢打都不肯放开抓住他脚踝的手。石邃对待女人向来以荒淫暴虐闻名,当初斩下美人头送给石宪不过是小菜一碟,恒露若是落在他手中,恐怕只会生不如死。
“石宪,放手吧,我们会得救的——”眼看我再一次被石邃踢开,恒露忽然艰难地抬起前臂指着邺城的方向,用拇指无声地转动了中指上的铁指环。霎时,原本晴朗的邺城天空中,忽然阴云密布。不,那根本不是阴云,若是阴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从邺城背面的宫墙内冲天而起,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半空中翻滚扭曲,仿佛一块被大力撕扯挤压的面筋,隐约之间,甚至有低哑的哭号惨叫从那片黑气中渗透而出,让所有的人毛骨悚然。而最可怖的,是那片死亡般的阴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我们所在的小山坡飘了过来!
“石宪,你又在施什么妖法?”石邃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狠狠一摇,“你想蛊惑人心么?赶紧把你的妖法收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何必……明知故问呢……”看着石邃惊慌失措的模样,我大感快意,然而体内漫涌上来的血呛住了我,还没笑出声就猛地大咳起来。
“世子,你明明看得出来,那些黑气就是冤死的先帝一家的灵魂,他们是来找你们父子报仇的。”恒露接下我的话,冷笑着凝视右手中指上的铁指环,昭示着那些鬼魂之所以能青天白日现身,都是靠了她指环召唤的法力,“放了我们,我就将它们驱散。”
“妖女,杀了她!”石邃自己是个言而无信的狠绝之人,自然不信恒露的承诺,惊骇之下,索性下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不要!”眼看赵国士兵的利刃朝着恒露纤细的身影挥下,我用尽全力大吼一声,却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眼前一片昏花,似乎一瞬间,黄色的土地、黑色的衣甲、红色的鲜血……各种色彩都混杂在一起,最终搅成一片炫目的白光,利剑一般刺瞎了我的眼睛。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程青芜黑白相间的道袍。
“青姨,你怎么才来?救救恒露,求你救救恒露……”我连滚带爬地爬到聚魂葫芦口,尽力把整个身子探在半空,声嘶力竭地朝身边高大的身影叫道。然而站在云端的程青芜根本没有理睬我,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不远处翻腾扭曲的黑云之上。在毫不间断的惨号和哭泣当中,那片黑云如同风筝一般,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快速地飞离了邺城,毫不犹豫地朝前方飞去。
黑云散发的阴毒气息丝毫没有让程青芜退却,反倒越发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一边目不转睛地追随黑云而去,一边自言自语:“究竟是什么力量把这些冤魂聚集在一起?看这样子,天下又有浩劫了啊……”
“程青芜,别耽误时间了。快去救人!”我眼看她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急怒之中再也顾不得礼节,指着她的鼻子就大声叫骂起来。
“嘘,别吵,等我看清楚了再说。”程青芜只是安抚一般拍拍我,徐徐降落,而那片阴森的黑云也最终停下了飞行,想要降落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只能飘摇无定地悬挂在天空中。
石邃和他带来的黑甲士兵们依然守在小山上,却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从他们身边信步走过的程青芜。然而我已经没心思去为程青芜的法术喝彩了,我全部的意志,包括我全部的灵魂和生命,都被眼前的一幕牢牢吸引,如同投火飞蛾一般再也脱身不得。
赵国士兵的包围圈中,石宪和恒露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动不动,安详静谧,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有那么多双眼睛正心思各异地注视着他们。
只有脱离了石宪的身体,我才发现那具躯壳受的伤竟是如此严重,而且其中一大半都是被我折腾出来的。眼看石宪此刻浑身是血气若游丝般的模样,我忽然一阵黯然,就连方才嫉妒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我离开之后,石宪显然动用了仅存的灵力,设下结界将他和恒露护在当中。因此石邃虽然想速战速决,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对着结界内的两人冷笑道:“七弟你还是收了法术老实出来吧,否则一会儿法师到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说实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石宪和恒露都是进退两难,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唯一能寄希望的是程青芜,可那个该死的道姑此时此刻仍然在潜心观察着头顶的黑云,时而抬头皱眉,时而垂目冥想,手指还在快速地掐算着什么,显然已经入了迷。看到她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我反而不敢再出声提醒,万一惹恼了这个自以为是的道姑,一塞子把我关在葫芦里,我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无论石邃怎样威吓劝说,结界里的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回应。恒露只是把头埋在石宪颈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内心中有什么激烈的念头在撕扯争斗,而石宪先前还可以勉强抬起手来,伸指在结界上画出维持的符咒,到后来却已经连动一动的力气都失去了,眼睁睁地看着保护他们的结界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势必阻挡不了石邃的猛士和刀剑。
终于,石宪叹了口气对恒露说:“你走吧。我还有灵力可以将你送到百里之外。”“那你呢?”恒露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睛。她的双臂紧紧地扶持着石宪,让我可以看到那召唤怨灵的铁指环,正紧紧地箍在她惨白的中指上,仿佛生了根一般吸食着她的血液和生命。
“我要死了。”石宪微笑着道,“你不用管我了。”“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恒露脱口说道。那声音莫名地让我一阵心悸——恒露,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启用了那枚妖魔赠予的铁指环吗?
石宪不回答,双手默默地结出了一个手印。立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恒露从他身边推开,托着红衣少女轻盈的身子向着天空飘去。而那团逡巡不定的黑云,也霎时间如同找到主人的狗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恒露扑了过去,内里包含的哭泣哀鸣在一刹那间似乎都变成了欢喜的呐喊和尖叫。
“不!”恒露拼命地挥舞着右臂,铁指环的光芒四下散逸,将那团凄惨呼号的黑云赶远了一些。她不顾一切地从石宪招来的云头上纵身跳入结界之内,死死地抱住石宪,浑身瑟瑟发抖,“怎么会这样……那个戒指……不,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泪水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流下来,仿佛怀中的人就是她世上唯一的依靠和救赎。
“你让我怎么放心……”石宪轻轻叹息了一声,唇角的血线再也无法止歇。他咳嗽着说不出话,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恒露,眼睛却仿佛西沉的太阳一般缓缓闭上,终于头一歪,身子从恒露的双臂中垂了下去,而他先前设下的结界,也在这一瞬间轰然而破!
“杀!”一直守候着这一刻的石邃霍然回身,在经过反复的利害权衡之后,终于放弃了利用二人的念头,一声令下永绝后患。
“看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如亲自杀了你吧。”恒露忽然笑了起来,将石宪失去知觉的身子放在地上,手中紧握的铁箭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寒光。就在我以为恒露会把先前那支从石宪肋下拔出的铁箭重新插进他的胸口时,恒露却忽然用戴着铁指环的右手在空中一招,随即把沾满石宪鲜血的铁箭头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啊——”我用尽全力地大喊出来,一翻身就想从葫芦口往下跳。然而一直在抬头观察头顶黑云的程青芜却忽然动了,在她把葫芦塞子塞上的那一瞬间,我视线里最后的影像,是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阴影中,恒露仿佛红莲摧折一般萎落尘埃。
这一次,程青芜究竟关了我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或许是更长。
当最初的撕肝裂肺煎熬愤怒都化成无奈的沉默,我缩在聚魂葫芦黑暗的阴影里,强迫自己陷入了长眠。虽然依旧无梦,却也仿佛回到了最初和父母亲一起住在小山村的日子,迷迷糊糊中,时日就比较容易挨过。
我想,我是被所有的人遗忘了吧。可是,为什么我自己却不能遗忘,不能遗忘那喧嚣散尽后连时光也抹不去的一点儿心痛和一点儿不甘?
聚魂葫芦里不见天日不知年月的生活如同一把锉刀,一点点地磨平了我的心性。就算终于有一天葫芦口透进了炫目的光线,我也依旧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