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缠紧的绷带那时留下来的伤痕恐怕会锁他一辈子,他还是摇摇头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希儿掂了一个包袱来,说是告别。
漓若奉了茶,就像她们第一次交谈一样。壶中倒的茶燃起了丝丝余香,恍然如越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远,茶杯于茶盅相碰,格外温润的声响。
她在倒茶,也继续听哪个完整的故事。
那时的她,一心想报仇,嫁入邹家的当晚她亲手将那颗爹爹送她的玉佩打烂,拿起一块碎玉再手腕强划了一道。
那是她毕生的耻辱,她绝对不会忘记。
血液渗透皮肤,很疼。她咬着牙撑了下去,准备找些东西来包扎。
但不巧,被推门而进的邹荣看到了。
新婚之夜,见血是不吉利的。这是每个闺阁女子的常识。邹荣心里也有了个明了——眼前的人大概恨透了这场婚姻,一个女子的贞洁和年华就这样被邹家毁了。
邹荣定了定神,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仅用手中的方帕细心的为她包扎好,方帕上有一枝合欢,那是他娘给他最后的一件礼物,是给未来儿媳妇的。他笑笑解释道。
他看到血液没有渗出才放下了心。
希儿是个很要强的人,尤其是在仇人面前自然不会掉一滴眼泪。看着眼前人的动作,她咬着唇也没拒绝,静静的等着这人细心的把自己的伤口包好。
她的夫君,她相伴一生的人,只得了她手臂的伤口,却治不了她心中的伤口。
这事出奇的被邹荣抗了下来,他仅淡淡的在自家老爷子面前说是打扫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谁都不需要过问,一切包扎的任务交给自己就好。
老爷子也不再过问。
这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第二十六章 梦里犹窥山界外(陆)
手臂上的伤痕已经长合,但是却留下了一条难看的疤痕。出奇的,她总是避讳这疤痕让邹荣看到,恍然之后,她也不知道为何。
往后的日子里,平静的让她觉得她就如一个一般女子一般,在绣楼里等着他的夫君。
三日城北,艳阳高照。
城里的天气一到初春就开始回暖,四周的暖炉都被撤掉,仅留下几个埋头打扫一东散落香灰的人。那几个丫鬟突然发现了什么,纷纷低着头退了出去。
邹荣突然拉开挡在床前的帘子,目光似如水一般的看着她。他走到她的身边,笑笑说我想带你走走。
她怔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她本应该拒绝的却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大约是害怕看到眼中的那一抹失望吧。
“去哪?”她直直的看着他,开口询问。突然一摸喉咙觉得自己声音有些发哑。这一想,大概在绣楼里面呆的时间太久了,已经太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甚至忘记了说话是怎么一件事。
他讶然的盯了希儿半晌,似乎并没有料到她这么果断的答应了。旋即笑开,合了一下手中的折扇道:“甚好,待我去租条小舟,我们一起去湖心赏玩吧。”这么一说,他迈出了步子想要走出门去,抬脚刚跨出一个门栏,突然转过头来轻声嘱咐了一声,“你的嗓子大约不好,等会我让小兰熬些梨汁来。”这一走,就真的走了,还带上了房门,只留下了希儿。
自打她嫁过去那会,这人就从未叫过自己夫人,娘子一类的。也是,在邹荣的眼里希儿总不是甘心情愿的与自己在一起。
乘着马车,转眼就来到了湖心。这条湖从未听过有什么名字,湖的面积格外大,连接着城南和城北。仰慕来拜访的人却是很多,大多都是因为这湖所流传的曲子而闻名。那曲子名叫“南思湖”,传闻那女子痴心的天天在湖边弹奏这曲子等着她夫君的到来,然而她的夫君还是抛弃了他而去。接到消息之后那女子纵身跳入火海,传言在湖边,每到深夜的时候还会听到那首南思湖。
希儿侧头看了一眼湖上的亭子,目光中含着一丝柔软。
她必定是个很幸福的女子,有了那么多的梦。
湖上一片波光粼粼,晃动的如水晶一般。然而在希儿眼里却是一个坟墓。自从她亲眼看到爹爹在水中离她而去,对水,对湖,她都有着一种莫名的抗拒。
邹荣以为他在害怕,率先跳进了湖中,伸出一只手安慰她:“不要怕,下来就好。”
他的声音似乎有中魅力,蛊惑的人都忘记了自己的心情。
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只留下那温润的一句:不要怕。害怕就闭上眼睛吧。
她在心里默默的念出这几句,一闭眼睛跳了下去,这一跳,跌在了邹荣的怀里。邹荣似乎没有料到,惊愕了一下还是一抬手稳稳的接住了她。那是他们此生最近的距离——一个拥抱。
之后的一切,发生的却是很平静。
他在船头划船,她坐在船尾,两个人的距离似乎很远。她看着船头那个人卖力的身影,心中一丝悸动,似乎很久以前看到爹爹也是这样迈力的在水里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张张嘴,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倒是在划船的邹荣转过了身子,这一转身,希儿像是在背后偷窥而被抓了个正着,一撇头转过视线不去看他。
邹荣一个讶然,失笑的摇摇头,开口:“希儿可会唱歌?”
希儿下意识的点点头,半晌却又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这一举动被邹荣看在了眼里,他觉得无奈极了。俩人虽然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不可估量。邹荣揣摩着怎么样开口比较恰当,还未揣摩清楚呢,嘴巴就先张开了,轻声道:“那…希儿可否为我唱一曲,好山好水也就为这助兴罢了。”话语的意思是,山水在无言难读我心意,愿君歌一曲聊以解怀。
希儿沉吟了一会,还是答应了。一开嗓子轻念几句清词来做开调: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助兴词一过,细细浓浓的唱出一首曲子来,是首江南姑娘的闺阁小曲,声音婉转清脆,但曲风十分凄凉,却带着一番解不尽的一番愁苦。
曲一过,两人都沉默的站在船中,四目相对而无言。
邹荣率先反应了过来,似有哀恸的情绪在眸间划过,轻叹了一声:“这曲是好,只是太过悲凉。”这话像是说给希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希儿眼眸暗了暗,也不曾说什么继续坐在了原地。
一个浪头突然滑过,掩着水中的小船趔趄了几下,竟然在水中失去了方向。小船可怜兮兮的在水中飘荡着似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般,摇摇欲坠。
天,说变就变,转眼间已经阴了一大片。
邹荣心里一慌,他何曾想到这么晴朗的天气怎么会突然遇到了暴风雨。转头看船尾的希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所处的位置万分危险,稍微一个不留神就要跌倒在水中。
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希儿咬紧牙关大脑空白站在原地,船尾一摇,她的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滑到水中,虽说经常和爹爹一起在水上做商,但从未遇到如此凶暴的天气。
邹荣忙平稳自己的身子,吵希儿大喊道:“快,快些蹲下身子。”
这声音的震慑力到很有力度,希儿的脑子瞬间回了神,忙扶住船尾的栏杆蹲了下来,她闭紧眼睛,似乎在等着最后的命运。船摇了几下,响动越来越小。
希儿慢慢的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的官人邹荣卖力的用手中的浆稳定船型,这一举动确实有成效的,船由剧烈的晃动慢慢变得细小的抖动了起来。邹荣的身上全部湿了,面容有些苍白,看起来方才是拼进了全力。
希儿慢慢的站直了身子,想要走过去,却被一声轻喝给止住了:“别动,站在那里。”希儿的身形一顿,果真站在了那里。那人大约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骇人,接了一句,“我没事。”
我没事,这三个字戳进了她的心里。他时时刻刻都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心理慰藉。
希儿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再次蹲了下来。
好景不长,那划桨突然崩断了。更大的浪头随即打了过来,希儿往后一仰摔倒在了船尾。浪头将船一周掀了起来,像一个猛兽一般紧紧的抬高,又急急的朝下压了下来。
希儿的脸色很难看,浑身都在颤抖,眼中含着未有的惧怕。
快要死了吧,也许就这样结束了。
她就这样想着,闭上眼睛迎接这那个所未知的世界里。也许在那里就不存在仇恨了吧。
船终究是翻了,希儿一仰落在了冰冷的湖水里。头在嗡嗡作响,一切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冰冷的湖水在戳着皮肤,冷的刺疼。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湖水突然变得多了一丝温度,带着一丝甜腻的感觉,沉重的脑袋一轻,她又昏迷了过去。
梦中,步履蹒跚的她正跌跌撞撞的朝前走着,前面伸出一双白皙的手臂,双手拍者,脸上挂着难隐的笑容,正乐呵呵的对她道:“希儿,这里。来爹爹这里。”
这是她的一岁,最初记得爹爹的笑容。
画面一转,一位青衣男子在桃林之下耍着手中的剑,身形矫健而颇有型,剑如白龙一般在他手中繁华的舞动着,一旁的女童大约五岁上下正在痴痴的看着他,眼中带着难隐的羡慕。那男子一个挽手收回了手中的剑,笑吟吟的走到她面前,拍拍他的头道:“希儿想学,等长大一些我就教你。”
这是她的五岁,最初和爹爹的约定。
雪花簌簌的落了一地,压满枝头。一首离曲在上空宛转悠扬。少女在一片落雪中拨弄自己手中的琴弦,低声的吟唱了起来。一位青衣男子推门而出,一步步走到少女的身旁,将手轻柔的搭在少女的头上,哀叹一口气,眼中带着一丝哀愁和伤感,道:“希儿,爹爹要出行,一定很快就回来。”
这是她十五岁,最初的离别。
雪。。血。。
一点点的交融在了一起,那刺目的笑容怕是永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