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道长的声音传了过来:“陆道友!你身在锻意炉里,切勿惊慌,这对你只有好处的。”
陆寄风突然发觉这里极冷,寒气像千万根细针一样,钻进他的毛孔之中,连肌肤都为之疼痛,不禁抱紧了身子,颤声道:
“什……什么好处?我……我好冷,我冷得受不了啦……”
弱水道长说道:“此地积雪不化,炉里所蓄的寒气乃千年之寒,你应以三火暖身,否则全身血液都会冻成坚冰。”
陆寄风已冻得神智不清,道:“什……什么是三火?”
弱水道长道:“精为民火,气为臣火,心为君火,你要以此三火,辟阴得阳,现在依我之言运功,就会觉得好些了。”
弱水在炉外念起行气口诀,陆寄风本能地照着他所说的方法运气,果然寒冷稍去,所谓一气既调,百脉皆顺,陆寄风这样一阵行气之后,身体渐感舒畅,全神贯注地照这个方法运功。等他觉得完全不冷了,一停止运功,那阵可怕的寒意又侵袭而来,陆寄风只好再度打坐,专心地练下去。
可是,不管他练了多久,只要一停,马上就冷不可耐。陆寄风整整练了两三天的功,又饥又渴又累,实在受不了了,叫道:“弱水道长,弱水道长,你还在么?”
弱水的声音马上传来:“陆道友,有何吩咐?”
陆寄风一开口,真气便散,又冷得发抖:“我问你……这……我这样以三火取暖,要……要练多久,才不会冷……?”
弱水道:“得不停地练,绝不能停。”
陆寄风叫道:“什……什么?这怎……怎么可能?”
弱水道:“练气者本是逆天为之,一般人再怎么用功,一天也最多练一两个时辰,还要吃饭、睡觉,以及处理身旁的杂事,做这些事的时候,气血又依天性而行,化去了大半的功夫。因此,就算活了七十岁,真正有练功的时间,以一天两个时辰计,十岁开始修行,天天苦练不辍,直到死去,一生中有练功的时间加起来最多整整十年,这十年之功,被其他六十年相抵,还能剩下几成?因此若未得明师调教,再辛苦认真,也不会有小成的。”
陆寄风已经又再度练起,耳中听弱水道长续道:“现在你在炉中,这个天然环境会逼你随时随地专心行气,直到你身体已完全顺应着这套走气方法为止,那时你就无时无刻不在练功,如同呼吸一般,就算你没有想着呼吸的方法,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呼吸。到时候你不用去想练功,身体就自然在练了。这样有进而无退,才是得道的第一步。”
陆寄风道:“可是我不能吃不能睡,实在是受不了了……”
弱水道:“你得忍一阵子,等你内力积得更深,就不必吃与睡,现在初步是最痛苦的,你千万要撑下去。”
陆寄风叫苦不迭,道:“要苦多久?”
弱水为难地说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没试过。”
陆寄风没法子,只好强忍全身的痛苦,专心行气。炉中没有日月,只有无尽的黑暗以及冰冷,专心修炼反而是唯一可以逃避现实的方法。
陆寄风才进入炉中第七天,便放弃了说服弱水让自己出去,把自己的心神封闭在修炼的世界里,以免感受到这种寂寞与恐怖,更重要的是忘记饥渴与想睡的本能。弱水没告诉他的是:这种弃绝知觉,也是道门修炼的主要内容。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有一天,陆寄风听出炉外的步伐声不大一样,顿感好奇,一面打坐运功御寒,一面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女子之声充满了怀疑,道:“这……这里没有人啊?”
这阵声音颇为耳熟,陆寄风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接着一阵男声道:“我没骗你,他真的在里面。”
女子道:“是吗?”
陆寄风听出那男声是青阳君,便道:“青阳君,您有何事?”
他一出声,女子吓了一跳,惊呼道:“你在里头吗?你真的在炉子里?陆公子,我是蕊仙哪!”
陆寄风喜道:“蕊仙姐姐,你的伤好了吗?”
蕊仙道:“我的伤已经好了,就要下山去了,特地来向陆公子话别。”
陆寄风道:“你没事就好了,你的救命之恩,我会感念在心的。”
蕊仙道:“陆公子,你为何在炉子里头?这里很冷,你衣裳穿得够暖吗?”
陆寄风苦笑连连,道:“我在练功,得吃些苦头。”
蕊仙道:“谁给你送饭来?”
陆寄风道:“没有人替我送饭,我已经忘了我多久没吃东西了。”
蕊仙惊奇地说道:“我记得你是个孩子,我十五,你呢?”
陆寄风道:“你大我三岁。”
蕊仙道:“啊呦,青阳君,你们怎么不给人吃饭的?陆公子还小,这可不行啊!”
青阳君有点尴尬,干笑了一声。
蕊仙道:“陆公子,你什么时候练完功?”
陆寄风暗想:“少则十年,多则百年!唉,这样说的话,她也不相信的。”陆寄风便道:“我也不知道,等练好了就出去。”
蕊仙笑道:“陆公子,你出来之后一定要来找我,我炖鸡汤给你喝。”
许久没有吃过东西的陆寄风,第一次听见食物的名称,脑中食物的香气、味道,登时栩栩如生,不禁咽了口馋涎。他心思一动,忘了练功,又感到冷得受不了,连忙再度专心运功。
蕊仙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的声音,关心地问道:“陆公子,你还在听吗?”
陆寄风道:“我……我还在,姐姐现在住在何处?”
蕊仙道:“我如今在灵虚山脚下结庐而居,青阳君和弱水道长帮了我很多忙,还在我屋子边替我辟了个菜园,里头养了许多小鸡、小鸭,我还种了一些花儿,现在都还没开,春天开了,那才叫好看呢!”
陆寄风听她生活得如此惬意,完全放了心,道:“我一定会去拜访你的。”
青阳君催促道:“可以走了吧?弱水师叔就要回来了。”
蕊仙叹了口气,道:“陆公子,我得走了,你多保重。”
陆寄风道:“你也保重。”
蕊仙与青阳君的足音渐远,还听见青阳君说道:“你的断臂还没全好,平时不可太过劳累。若有什么不便之处,需要帮忙,请樵夫上山来对宫里说就是了。”
蕊仙道:“我晓得。上回那件绒衣,我知道是你叫人送来的。”
青阳君冷冷地说道:“是师父要我拿出来的。”
蕊仙笑道:“那么我谢谢你师父了!”
青阳君道:“快走吧,以后别再给我惹麻烦啦!”
蕊仙道:“唉,偏偏你们就这么多规矩……”
两人离去之后,果然不多久,弱水道长便来了,他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认出有人来过,大是狐疑,道:“陆道友,刚刚有谁来过?”
陆寄风道:“只是个朋友。”
“朋友?可方便告知吗?”弱水道长有些疑心。
陆寄风正要说出只是蕊仙,一张口马上想到:通明宫不许女子进入,更何况是深处的寻真台、锻意炉?青阳君一定是偷偷带蕊仙来与自己道别的,他在此地已有玄阳君这个对头,如果他犯了门规的事被人知道,必又是一场风波。
陆寄风对青阳君十分有好感,不想他受责备,便没有回答弱水。
弱水也没追问,自己看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是蕊仙姑娘,青阳君胆子不小。”
陆寄风吓了一跳,道:“你怎么知道?”
弱水道长说道:“否则此地还有谁是你的旧识?这样小的脚印和步子,必是个女子,她自己是绝无能力上来的,只有青阳君会帮她。”
弱水道长的心思缜密,果然凡事都逃不了他的法眼。陆寄风忙道:“道长,你千万别说出去,让青阳君受责备就不好了。”
弱水道:“主人要我不说,我就不说。”
陆寄风叹道:“可惜主人叫你放我出去,你还是不放。”
弱水道长微笑道:“我也无能为力。刚刚真人叫我下去,要我传你另一套真经的功夫,是上清含象真经,你的进展真快。”
陆寄风道:“我身上只能练三火之功,一分心就不行,如何练新的真经?”
弱水道:“你只要先把上清含象真经的内容记下来就行了。”
也不等陆寄风回答,弱水便在炉外念起一部新的经书。陆寄风没办法专心去记,偶尔被真经的内容引开注意力,便又被寒气侵得十分痛苦,而重新运功,便没听见下半段。
这样零零碎碎地听完这部上清含象真经,根本连内容在说什么都没搞清楚,弱水道长又重新念起。
陆寄风一连听了三四遍,依然无法听完,不由得心浮气躁,道:“你别念啦!我不想听!”
弱水道长停了下来,道:“是。那么我明天再念。”
陆寄风道:“你明天也别念、后天也别念,以后都别念!总之不要吵我了!”
弱水道长道:“嗯,也许是太急功了一些,你好好养气,我再去请示真人。”
陆寄风再度陷入练气的专注之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见弱水在炉外叫他,却懒得答理,弱水叫唤了好几声,陆寄风都来个充耳不闻。
近来他变得不爱理会外面的变化,将自己完全投入于练功的知觉中,完全放空,什么也不知道。以往会感到冷、感到怕,或是感到寂寞,种种情绪涌满心头,才造成不愉快的感觉。可是一旦专心练功,就无知无觉,也不痛苦了。
第五章 得知千载上
陆寄风不想理会炉外任何动静。就这样练了不知多么漫长的时光。
有一天,陆寄风又听见炉外的声音,是弱水道长在念诵经书,陆寄风近来已经不必管身上的真气怎么运行,也能自动走起,他无法再专心想这根本不用想的事,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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