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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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志(精校版)- 第6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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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定远摇头道:“谬之极矣。什么血恨大仇?他和皇上有什么仇?他的爹娘是皇上杀得么?他的腿是皇上断得么?”一连串的题目开下,众人竟尔回答不出。燕烽讶道:“如此说来,秦仲海之所以造反,并非是为了私仇?”伍定远叹道:“说私仇,道公愤,岂不言重了?你们也许不晓得,秦家并非一般人家,他们曾有恩于咱们皇上,情义之深,永矢弗轩。”

此言一出,非只燕烽吃了一惊,余人也是满心骇然,巩志则是叹了口气。眼见众人都有不信之意,伍定远悠悠地道:“你们再仔细想想,怒苍山是谁创立的?”

众人尚未答话,巩志便道:“是秦霸先。”此言一出,高炯啊了一声,霎时恍然大悟,道:“难怪、难怪……果然是情深义重,永矢弗轩。”

高炯频频称是,燕烽却仍一头雾水,忙道:“秦霸先……秦霸先……这人创立怒苍,不就是为了反对前朝权臣江充么?这和咱们皇上有啥干系啊?”伍定远笑了笑,道:“你这话是倒果为因了。怒苍建寨,江充掌权,全是为了同一件事。”

燕烽讶道:“同一件事?这……属下不懂。”伍定远叹道:“江充权倾朝野,是异常。怒苍建寨,也是异常。这一切异象之所以生出,全是为了前朝皇帝的一个心结。”众人全都懂了,同声道:“您说得是咱们万岁爷!”

万岁爷三字说出,棚外恰有官员眷属路过,自是吓了一跳。伍定远微微苦笑,左右瞧了瞧,见得棚外已无行人,方才道:“其实景泰皇帝并不是暴君,他励精图治,雅擅文学,算是难得的好皇帝,可惜做人哪,就是不能有私心,一有私心,那就什么都完了。”他拿起酒瓶,咕噜噜地喝完,幽幽叹道:“为了这个私心,他不敢大公于天下,朝廷里更是派中有派、党中有党,可他还是睡不安枕,弄到最后,他连自家大臣也信不过了,他只相信自己,终于兵败如山倒,抑郁而终……”

回思前朝旧事,众将莫不暗暗感慨。看景泰朝三足鼎立,大臣时而拉帮结党,时而揣测上意,却原来一切乱象起源,全是因为景泰皇帝自己的私心。

岑焱破口痛骂:“如此昏君,合当该亡!看咱们正统朝无党无派、上下一心,哪里是景泰朝能比的?”正得意间,却见上司斜过眼来,嘴角微微无语。岑焱见得老板的冷眼,不由咦了一声,还待要说,却给巩志拉到一旁了。

岑焱不敢再问了,燕烽却也听懂了道理,原来秦霸先之所以造反,却是为了让当今皇帝复辟。当下压低了嗓子,细声道:“都督,照此说来,这秦霸先也该算是皇上的忠臣了?”

伍定远深深叹了口气,道:“岂止忠臣而已?没有秦霸先,就没有正统朝。当年他为了与景泰皇帝周旋,闹得满门抄斩,他自己则背上千古骂名,成了百姓口中的反贼,至今尚且不得平反。”燕烽骇然道:“这么惨,我……我怎没听人提起过?”

伍定远微微苦笑:“谁想提?谁能提?你且想想,秦霸先虽说有恩于皇上,可朝廷能公然感念他的事功么?消息要是传扬出去,你以为百姓心里会怎么想?”

燕烽喃喃地道:“他们会觉得朝廷亏待了怒苍。”

伍定远低声道:“正是如此。自古君王薄恩寡义,翻脸如翻书,百姓们要是得知此事,定会以为皇上是个残忍君主。那怒苍坐稳了造反口实,每日里还能不洋洋洒洒、大作文章么?”

听得燕烽叹气不已,岑焱却道:“不对啊……咱们朝廷不提秦霸先,可怒苍怎也不提他的名字?他们的寨主既是皇上恩人,该当大肆宣扬才是啊,怎会绝口不提呢?”伍定远苦笑道:“你还是嫩啊。你且想想,秦霸先精忠报国,为天下死、为百姓死,一辈子不忘武英君恩。可秦仲海却向咱们皇上宣战,百姓们若是得知此事,他们会作何感想?”

岑焱心下一凛,却也看懂了道理。桑仲海誓言击溃正统朝,这正统皇帝却不是什么杀父仇人,而是他父亲终身维护的正统之君。依此观之,秦仲海已经背叛了乃父志向。他若借父之名指骂皇帝,朝廷自也可以讥笑他不忠不孝,让他成为百姓口里的不肖子。

秦霸先不宜平反,也不该平反,只消怒匪乱事一日不平,朝廷便不会宣扬他的事功,同样的道理,秦仲海便算再狂妄十倍,也不敢标榜他父亲的事迹。说来秦霸先便如一刀之两刃,杀敌不足八千,自伤倒有一万,既然谁都讨不了好处,双方索性三缄其口,对秦霸先的往事绝口不提,任其湮没于九泉之下。

点点碧血丹心,如泣如诉,说尽了忠臣义士的苦难,可怜秦霸先粉身碎骨,临到头来,却是儿子不孝,君王不义,至今身死数十载,依旧不见天日。魂若有灵,却要他九泉下如何瞑目?

听得这段秘辛,众将满心不忍,虽说秦霸先是大敌之父,却也忍不住为他叹息。

高炯叹道:“也难怪秦仲海不敢来刺杀皇上了,他若为此无耻之事,来日要如何面对父亲于地下?”

话声未毕,伍定远却摇了摇头,道:“错了,大大错了。秦仲海天生反骨,绝不在乎父亲是否见怪。他之所以不愿行剌阜帝,是担忧山寨分裂。”

想起陆弧瞻、青衣秀士等人的事迹,众将心下了然,均知这几位元老都是秦霸先的旧部,想来不管情势如何为难,他们也不愿背叛老寨主的遗志。秦仲海若真执意刺杀皇上,山寨便要为之内哄。

棚里风声萧萧,一片肃静。众人听懂了道理,各自审度局面,高炯忽道:“都督,皇上可曾想过……要与秦仲海和解么?”

此言一出,众皆凛然。秦霸先与正统皇帝渊源极深,看在这位“征西大都督”的面子上,这场十年大战根本不该开打,双方只消各让一步,便能为天下消弭兵灾。

众将心中惴惴,无不眼望大都督,伍定远环顾众将,轻轻叹道:“也罢,我今日索性把话一次讲开。打从皇上归政的第一日,招安就没有停过。”

乍闻此间秘辛,众人莫不震动,方知朝廷与怒苍之间打得如火如荼,实则私下早已遣使和谈。高炯吞了口唾沫,道:“都督,皇上他……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伍定远叹了口气,道:“万岁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压根儿不想杀死秦仲海。他曾对我金口允诺,只消秦仲海答应招安,他非但要把‘武德侯’的爵号赐还给他,还要拨给他十万兵马,让他坐镇山海关,永为我朝之左柱国。”

伍定远是右柱国,身拥爵号,若能让秦仲海接下左柱国,二虎并力后,这正统朝岂止固若金汤而已?怕还能北吞鞑靼,西灭瓦剌,为中原开拓千里疆界,耳听皇帝招安条件如此优渥,众将满心称羡,忙道:“他……他答应了么?”

伍定远苦笑道:“他要答应了,咱们还犯得着奔波么?”天大的美差掉下来,秦仲海居然弃若蔽履?众人骇然道:“连这个也不要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啊……”伍定远微微苦笑:“他想超越他的父亲……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

众人微微一凛,看秦霸先是反贼,秦仲海若要超越他,那又是什么局面?一片惶然间,众参谋啊了一声,纷纷发起抖来了。

岑焱吞了口唾沫,颤声道:“他……他想称帝……”

众人越想越觉得道理,秦仲海若非想当皇帝,怎会把天大的好处望外推?众参谋越想越慌,自是议论纷纷,伍定远却朝巩志瞧了一眼,两人一齐低下头去,嘴角浮起了苦笑。


第五章 灵吾玄志

听罢伍定远一席话,众将方知种种内情。看秦仲海一辈子都在“心”这个字上打转,和属下打交道,他要交心把盏,与敌人相抗,从来攻心为上。没想此人兵法如此,武功更是如此。那“不死心”的邪门功夫使来,不濒死,功不成,越战越勇,实如不死妖魔一般。

看秦仲海如此本领,若要闯入皇宫,怕要给他砍得尸堆如山。只是听大都督娓娓道来,好似这人心里还有什么顾忌,虽不知内情如何,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

正统军乃是正统朝廷第一勇士,倘连他们也担心受怕,其余百姓的心情可想而知。伍定远懂得下属的心事,正想设法出言激励,却听棚外传来阵阵笑声:“饭菜来罗!可快趁热吃哟。”

不必激励士气,劳军的自己上门了。众将转头去望,却见华妹与阿秀率先奔进。二童分提一只竹篮,见是些素鸡素斋,花卷馒头,眼见并无肉食,众将不免唉声叹气。却在此时,只见翠杉双手捧了一坛酒,已然走入棚来,便又让众人露出了笑容。

翠杉分派酒饭,样样都给燕烽捡好的,花卷挑软的拿,素鸡捡香的送,连酒水也是加倍大碗。华妹不甘示弱,什么都为爹爹拿了双份,平时若真给这两个女孩儿打饭,全营怕要饿死了。

阿秀见这两个女人偏心,赶紧拿了一只大馒头,自行痛嚼起来。正吃间,却见众参谋盘膝安坐,并不来动筷子,阿秀纳闷道:“怎么啦?肚子不饿么?”话声未毕,伍定远拍了拍手,霎时嘎滋咕嘟,四下咀嚼声大起,众人至此方知武人习性,便吃饭也有森严规矩。

战地里风起云涌,随时会有变故,是以众人一张嘴便是一个馒头,宛如风卷残云。阿秀平日自称狼吞虎咽,可此时一个馒头还没吃完,众人竟已擦嘴喝酒了,当真相形见拙。

正敬佩间,焦胜已从棚外走进。看这人职级不到,平日绝不与本营将官同桌吃食,此时更在棚外看守,绝无一句怨言,想来军中规矩如此。他来到伍定远身边,弯腰附耳:“都督,开封府吕大人求见。”听得外客到来,伍定远蹷眉便道:“我不是说过了么?今夜不办公务。”

焦胜附耳道:“这位吕大人不是来洽公的,他说有帖子要交给您。”

听得“吕大人”三字,伍定远稍稍侧耳倾听,便察觉棚外有四人到来,但觉前头三人步履长大,脚步或轻或重,内力颇为不俗。最后一位体型瘦小,步法却显得古怪,先轻后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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