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碗递给了一边的村长,道:“桥塌了,村里肯定很不方便吧?应该早点修起来才是。”
“嗯……嗯。”村长应着,下意识地放下了身段——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虽然满身风尘,说话也很客气,但就是让人不敢小觑。在这个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天生的仆人,主人越客气,他就越拘谨。
“咳咳。”他刚喝完药,忽然后面的车厢里传出了咳嗽声,似是不耐烦的催促。驾车的年轻男子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后面,淡淡笑道:“那就不打扰了——多谢这一碗热汤,一点小意思请收下。”
一个东西塞了过来,马车旋即疾驰而去。
村长低头,旋即吓了一跳:那是一颗小拇指粗细的金条,沉沉压在自己的掌心。他连忙追了上去,挥舞着双手:“哎!哎——”
“拿去修桥吧!”风雪里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听着村长在后面千恩万谢,马车里忽地有人冷笑了一声,却是一个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异族男人,眼神如鹰凖,冷冷道:“不愧是叶城城主,出手好大方——这些金条,是我们沧流交给城主的那两万石黄金的一部分吧?” 驾车的年轻男子脸一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闾笛少将莫非心疼?那么说来,咳咳……堂堂叶城城主在给你们驾车,阁下心里是不是满意一些了?” 马车里的闾笛少将冷然道:“是城主非要自己驾车的。我们冰族人不方便在云荒大地上抛头露面,此行机密,才不得不暂时劳驾阁下。城主一路身体不适,等到了前面的镇子上我们另外雇个车夫就是了,城主何必硬撑?” “不必了,”慕容隽咳嗽了几声,“你们这些冰族人,为了隐匿行踪,一路上已经杀了六个车夫了……就别再造孽了,我来就是。” “呵呵,城主真是个心软的人,”马车里的冰族军人笑了一声,“幸亏这里离目的地也应该不远了,否则在下可真担心城主的身体啊……” “放心,”慕容隽咳嗽着,冷冷道,“白墨辰没死,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闾笛少将点了点头,道:“本来以为这几千里的路上一定能找到机会下手——可十二铁衣卫居然不听白墨辰号令,一路护送前来,让我们始终找不到机会!可恨!” “快了,”慕容隽凝望着前面的路,飘飞的大雪沾在了他的睫毛上,“等他到了目的地安顿下来,我就不信十二铁衣卫还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西海战事吃紧,骏音定然会召他们回战场,他们不会停留多久。” “希望如城主所言,”车厢里,冰族军人的眼神冷如匕首,“时间已经越来越迫近了,破军即将苏醒,神之手也已经派出,只怕很快两国就会爆发大决战。元老院对你迟迟没有除去白墨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城主好自为之。” “咳咳……咳咳!”慕容隽在风雪里咳嗽着,眼神也渐渐冷酷起来。
在两辆马车相继驰过之后,这个北越郡最普通的村庄又陷入了平静。雪花漫天飞舞着,这个一年有八个月是冰封的土地上银装素裹,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白。
房间里炉火熊熊,熬着汤,村长坐在火边,用焦黑的牙齿咬着那根金条,一咬一个牙印,这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的妻子看着窗外的道路,忧心忡忡地喃喃:“快到年底了,怪事特别多,实在是不吉利啊……”
“别胡说,”村长将那根金条在她眼前晃着,“这岂不是天降的好事?”
“我说,老头子,这一行人可透着古怪,只怕大有来历。”村长妻子用长柄勺子搅着锅里的萝卜汤,嘀咕道,“还有前些天夜里过河的那一行人……真是见鬼了!我说这世道啊,眼看就不太平了!”
听到她的话,村长收敛了笑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是的……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的景象。没有下雪,很冷,月亮却很亮,照得屋子外一片明晃晃的白。他被一阵奇怪的震动震醒,狗在拼命叫,檐下的腊肉也在摇晃。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地在震,下意识地推醒了老婆。然而很快那阵震动就消失了,夜依然静谧如常。
老婆被吵醒了,喃喃咒骂着,然后想起白天忘记收的腊肉还在外面晾着,便催促他出去收。
他不情不愿地裹了棉袄打开门,然而刚一到院子里,就吓了一跳。
月光很亮,那一刻,他清楚地看到河上走过了一行人。那些人年纪都不大,身形瘦小,似乎只是些孩童,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衣,长袖广襟,在大雪里飘飞如仙。外面是滴水成冰的酷寒天气,然而那些孩子身上的衣衫却很单薄,似是完全不觉得寒冷,就这样轻飘飘地一个接着一个,列队从结冰的河面上飘了过去。
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冷意刺骨。
是的,那些人,他们是从河面上“飘”过去的!
他撩了撩眼睛,在月光下清楚地看到那些人的足尖离开了地面,轻如无物地漂浮在风雪里,宛如一串白色的风筝,轻飘飘地列成一队往南方丛林里飘去!
不是见鬼了吧?他愣在那里半天合不上嘴,冷风冻得他直哆嗦,直到老婆在房间里叫他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回到屋子里,半晌才说清了方才的情形。老婆自然不相信,骂了他一句,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冷月下,雪原很亮,冰封的河面如同一条泛着光的白带。河的那边就是南伽密林的边缘,是重重叠叠的山和无穷无尽的森林——就在这一眼之间,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孩子飘在半空,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隐没于丛林之中。
丛林深处似乎蛰伏着一个庞然大物,在冷月下折射出银白色的光。只听一声低沉的呼啸响起,树林里仿佛卷起一阵狂风,树木摇动不止,那些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飘进了那里,随即消失不见。
她“呀”了一声,跌倒在炕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第二日清晨,他们两个一大早便壮着胆子出去查看。果然,河边的雪地上没有留下孩子的脚印,只有一行轻轻的女子足迹越过冰河,隐没于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林子深处有树木折断。
他还想过去看,被老婆阻拦住了:“不要命了!还要追到林子里看?那些鬼说不定就在那儿等着你!”
毕竟是一村之长,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不安,觉得是妖邪入侵为祸村民,便在三日后召集了村里的壮丁,带上了弓箭武器,过了河,去那树木折断的地方看了个究竟。然而,只看了一眼,所有人便齐齐惊呼了起来。
几十棵合抱粗的树木被奇怪的力量拦腰折断,而森林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黑漆漆的看不到头,一直通往地底!
“见鬼了……真的是见鬼了!”
回忆着这一个月内发生的一切,两桩事反复在脑海里闪现,村长坐在炉火前咬着金条,忽然一拍大腿:“这个地方住不得了!迟早要出大事……老婆子,我们赶紧搬家吧!”
女人停住了搅拌的汤勺,抬起头:“搬去哪里?”
“去……”村长想了想,脱口道,“九里亭!我兄弟住在那儿,还有一间土房空着可以住。那儿好歹人丁旺,鬼气也少一些,住着安全!”
当白墨辰一行往北而去的时候,南迦密林里也有人在跋涉。
溯光离开了长山村,跟随着小翎在茂密的雨林里穿行,已经整整走了两天一夜。眼前的绿色似乎无边无际,那些树木、绞杀藤、蕨类似乎都一模一样,重复地出现在前进的道路上——有时候他觉得是小翎故意带着自己绕圈子,然而在树上做的那些记号却从未再次出现,证明他们一直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他为了追逐紫烟往前走,掌心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命轮在加速旋转,指引着方向。他几乎每走一段路便要将手掌浸没在溪流里,以便冷却那种痛苦。
他知道是星主在催促,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召唤着他尽快前去。
然而……他又怎能就这样放弃紫烟,将她留在这一片密林里从此再也不见?他忍受着刺骨的灼热和内心的挣扎,一言不发地押着小翎日夜兼程往前赶,想要早点赶到隐族人的城池寻回辟天剑和紫烟。
辛亏,这一路上他发现命轮指引的方向和他们走过的路径基本保持着一致,一直指向东方。
小翎一开始还很惧怕他,到后来发现他毫无恶意,便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或许出于同情和怜悯,或许为了早点摆脱麻烦,她开始劝他放弃,告诫他擅闯云梦城的外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这样强迫她带路,到了三棵树那边他会被隐族族人抓住严惩的。
然而溯光却根本不为所动。最后她没有办法了,说得口干舌燥,便只能飞上枝头采摘野菜果来充饥。溯光没有阻拦,仿佛并不担心她能从自己手里逃脱。
小翎熟练地在枝叶间找到了成熟的珍珠蓝莓,坐在树上吃饱了,便用衣襟兜着带下来一些,然而这个鲛人却摇了摇头不肯吃。
奇怪……鲛人难道可以几天不吃东西么?还是他们只吃鱼虾水草? 小翎奇怪地想着,发现对方坐在溪流边,面容宁静俊美,眼神低沉而哀伤——那一刻她心里一跳,再度感觉到了鲛人那种凌驾于一切种族之上的美。
她注意到他虽然在出神,但是手却下意识地抚摸着空荡荡的腰际,那原来是佩剑所在的地方。或许,他丢掉的那把剑对他来说很重要吧?如果那把剑真的能在城里找回来的话,说不定她可以替他求个情,让族长别难为他。
反正护法给她的指令是“带他去他要去的地方”,那么,既然他要去三棵树,自己带路也不算违反命令吧?一边想着,小翎一边用弓箭拨开几棵两人高的龙葵,奋力开出一条路来。
这片人迹罕至的密林已经上百年没有人类的踪影,阳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