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长得可真快啊，她微微一喟。
初见时，他才不过那么一丁点，被几个皇兄欺负着当马骑，明明是皇子，却瘦得出奇，一脸痴傻，小小的面庞上似乎只剩下那双大眼睛了，空洞而美丽地望着前方。
才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他就比她还高了，那双依旧纤细的手臂，其实，已经拥有掐死一头狼的力气了。
她真的把他教得很好。
“师傅，我终于当上九五之尊了，为了报答师傅的培育之恩，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朕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去找，只是……找到后，朕一定不会交给你，你若是想要，就想办法来朕这里拿吧。可是，如你这样的重犯，想出狱似乎不大可能吧，就算朕大赦天下，你也要一直一直在这里呆下去，直到老朽，腐烂，被蚊虫蚁蚋噬咬干净。师傅，我要你一辈子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他笑容依旧，声音却如这座牢狱一样阴惨潮湿。
她漠然地回望着他。
“徒儿就不吵师傅休息了。希望师傅睡个好觉。朕过几日再来探望师傅。”顿了顿，他又笑着示意那对睡着的主仆，“他们现在没有醒来，是因为朕之前就指示过，在他们的饭食里放了药，不过，以后他们可没那么乖了。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就是被你逼疯的，如果你想从这里逃出去，或者，有什么不乖的举动，她一定会大喊大叫，还去攻击你呢。你想从这里出去，就先把她们杀掉吧。这对师傅而言，并不算难事吧……”
（五）夜访（2）
她依旧冷冷地瞧着他，好像在瞧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似的，对他说的话，也是充耳不闻的态度。
少年天子却不以为意，他恭敬地向她鞠了一躬，终于离开了，那个鬼魅般的太监尾随在他身后，只是，在拐角的时候，太监突然转过头来，伸出三根手指，在身侧晃了晃。
三天，营救她的人，还需要三天时间。
她收回目光，重新审视起面前这对主仆，她们似乎真的睡得很熟，这么长的动静，也没能吵醒她们。
不过，真的要杀了她们吗？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洁白，柔软，玉色无暇。
算了吧，她已经杀够了。
手指微微合拢，她退到了墙壁边，重新坐好，手放在地上时，不小心触到了他送来的被子，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将被子拉了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双腿。
健康真的很重要啊，她有点无奈地想，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真的什么都做不成。
被子是新絮做的，捂住没一会，便暖到发燥，她重新调整了睡姿，继续陷入深眠，不过，大概是以前的职业习惯，她的深眠，其实与浅眠差不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从梦境里催醒。
这一次，仍然做了梦，梦里却不再是前世的事情，场景是深宫，她花了大半年时间熟悉并且真正掌控的深宫内院，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假山嶙峋的御花园里，瘦弱的男孩被几个悍仆逼到了山顶，山顶的石头已经松动，她叫他下来，他却只是扣着石缝，匍匐着，望着她无助地哭泣。
那个时候，她是确实心软了吧，在看见他流泪的那一幕时，她是真的想帮他，希望他有朝一日，不要再这样无助，也不要再如此哭泣。
假山底下，五皇子和七皇子在拍着手大笑，“看，小九都吓得尿裤子了，他外公是个投降派，是叛国者，他也是个孬种！”
“我还听说啊，小九的母妃是怕父皇惩罚她，吓得自个儿上吊死了，才不是生病死的，他们全家都是孬种。”七皇子煞有介事，因为知道了这个宫闱秘事，他觉得洋洋得意。
小九的手紧紧地抓着假山石，无尾熊一样扒拉在冰冷的石山上，腊月的天气，又是北方，手上的皮肤几乎要粘在赤…裸的石面上，他已经在上面呆了半个时辰了，人早已冻得发僵。渐渐，快抓不住了。
可他又不敢下去，下去后，会被两个哥哥痛打。
还有那条刚刚从西域进贡来的獒犬，也正冲着它呲牙裂嘴，獒犬的齿缝里还含着一根破线头，是方才从他的衣襟下摆咬下来的。
“九殿下。”她在旁边默默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在假山下仰起头叫了他一声，“下午还要念书，先生会查你的功课，你快下来吧。”
“你是谁？”五皇子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九宫里没有几个下人，除了几个粗使的老嬷嬷，听说，只有一个傻姑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可是，这个瘦小清秀的丫头，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傻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六）夜访（3）
“小小。”她屈膝，很恭顺地回答五皇子道：“我叫小小。”
“是小九宫里的？”五皇子乜斜着她，圆润嫩白的脸上浮出一缕让人讨厌的疑色。
她低下头，将皱眉的冲动压了下去，想了想，再抬头时，清明的眼睛一片呆愣之色，她无辜地瞧着五皇子，傻子一般重复道：“我是九殿下宫里的小小，先生说，下午他要问九殿下的功课，先生说，一定要让九殿下回去念书。”说完，她又仰面瞧着在无边纷雪下抖抖索索的男孩，没有章法地呼喝道：“殿下！殿下！先生会打手心的，打手心打得好疼啊，殿下你跟小小回去吧！小小不想被打手心……”她越说越焦急，甚至下意识地将手往背后缩，脸上露出了吃痛的神情，这样叫了一通后，见山顶上的那个男孩不但没有答应自己，反而有种被吓住的痴傻，她心中暗咒一声，索性扒拉着山石，就要爬上去抓他。
五皇子和七皇子，还有他们带着的宫奴们在旁边看得直乐呵，见她也要爬上去，他们并未阻止，在旁边坐壁上观。
果然是个傻姑啊，大概平日里被先生打怕了。
让她把小九抓下来也好。
此时的她，则面对着这片光滑如镜面的假山石使劲地腹诽：石头上全是冰霜，滑得像泥鳅一样，就算她这样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也得万分谨慎，方才九皇子是怎么一哧溜就爬上去的？他是猴子转世吗？
可她不能让他继续呆在山顶上，这么冷的天，他的披风和外袍早就在刚才的追逐戏里被扯掉了，小九身上现在只剩下两件薄薄的单衣，继续待下去，他会得风寒的，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可是宫里的御医都不会为他认真诊治，整个宫里，包括皇帝在内，没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任何一点小病，都能将他置于死地。
而如果九皇子死了，她也会被遣散到更低级更偏远的地方去，洗衣房或者去倒夜香，从那个地方爬起来，要浪费更多的时间。
她时间不多。
这样一想，她已经爬到了假山中央，其实她的速度可以更快一些，不过，她得装成笨拙的样子，所以，不得不不断地跌下，又不断地上爬，从下面看上来，便像一只傻乎乎挪动的小龟，或者笨蛋熊。
小九仍然匍匐在原地望着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仍然空洞得好像一片虚无，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映不出她的倒影。这样的眼神，她是熟悉的，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狭窄阴暗的集中…营，很多小伙伴都曾有过这样的眼神，而他们，都没能活下来。
她记得他们冰冷的尸体，有一个午夜，她醒来，推了推身边刚刚结识没多久的朋友，朋友就是这样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入手的肌肤，那么冷。冷到……她觉得心脏狠狠地一缩，随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那声尖叫让她得到了一顿暴打，从此以后，她只能将尖叫吞进去，而心脏的痉挛，也越来越剧烈而压抑。到最后，便麻木得感觉不出来了。
“来，九殿下，我们下去。”见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些，她不敢再接近他，只是在下方遥遥地伸出手，哄着他道：“下去就暖和了。”
男孩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七）夜访（4）
她的声音很小，假山下的人应该听不到了，所以，她刻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点，可亲一点，她甚至还笑了笑，笑得眼睛弯弯，像一轮新月。
可是男孩并没有被她狼外婆一样的笑容所蛊惑，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忽然松手。
他从山顶仰头跌了下去，没有一点慌张或者惊诧，他跌落得那么安静且从容。让她恍惚间，回到狂风呼啸的万米高空，他跌落的身影与她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怎样的绝望，才可以对生命漠视如此？
假山的另一侧，是一方池塘，春夏的时候或许很好看，可在寒冬腊月，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还有一些衰败却未来得及腐化的野草，从上面望过去，满目凄凉，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生机，让她这样根本没半点文艺细胞的人，也莫名地感伤起来。
然后，他砸了下去，薄冰破裂开，又溅出一阵玻璃碎渣一样的脆响，站在那边的那些人先是一愣，相互望了几眼，很快作鸟兽散了，他们并不打算救他，自然也不想继续呆在这个是非之地了。
男孩没有挣扎，素白的单衣在水面上翻涌了一阵，像白色的泡沫，很快就沉了下去，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轨迹，转瞬便被黑暗的池水吞袭。
她等了一会，掐准时间，等到男孩昏迷却还不至致命的时候，她也跳了下去，从后面抱住他，那个时候的九皇子还小小的，抱在怀里，轻若无物。
他的发髻已经松散，长长的黑发贴在他白若金纸的脸上，异常精致的五官，纤睫高鼻，唇色润淡，只是太瘦，脸颊凹了下去，人中很明显，让嘴唇有点微微嘟起的错觉。很漂亮的孩子，如果脸色再好一些，再长胖一些，便和善财童子一样可爱了。
不过，池塘的水是真的很冷，好像有无数小颗粒削尖脑袋往毛孔里钻。
她的膝盖骨一阵刺痛。
然后，她醒了。
依旧是大牢，夜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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