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莲小心地爬起来,踮脚走到门后,问是谁?就听门外压低声说:陈朴真,陈二孩儿!
莲全身的汗毛就竖起来,怔了怔,叹口气说,知道你死得冤,我也等了你这几个月,有啥话,你就说吧。
门就敲得重了些:你个傻娘们,你开门吧!我活着!
莲不开门,只在门后说:知道你想活着,可是死没法!说了话你放心走,初一十五的,少不了给你送钱花,咱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你再对我没情肠,我可是大闺女来的小媳妇走,走到天边,你也是我男人,我忘不下你!
不死也叫你咒死了……不信,你开个门缝摸摸我?
莲冷笑了一声:还嫌我不够难?我一个娘们家是容易的?你还来吓我!你走!
门外细细的雨声中,那声音大了些,说,平时胆子斗一样大,还以为你真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回可好,你就别开门哈,我走了!我看你心里也是没有我!
莲被那人激着,心想自己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怕?管他是人是鬼!谁知她刚一闪了门,随着一股湿气,她的手就被一把抓住,门随即便被顶得大开。莲哆嗦了一下,像是受了寒,立刻,心噗噗嗵嗵跳起来——那手是热的!
我的天爷!谁知道你活着!她一声没出,便倒在人怀里,半晌哭出来。
你个傻娘们你哭吧!一会儿把瞎马的人引来,全家一个别想活!
莲立马不哭了。
两个人成亲了这么久,只这一晚,她感觉他真正是个男人,是个丈夫了。
那一夜,莲抱着他不撒手,一回回,凑到他耳根儿,说二孩儿,你长大了,懂人事了。
他不说话,只是呼呼的喘息。
鸡叫三遍,他才说话了,我得走。
莲一动不动。
他也不动。
俩人就这样一动不动,仿佛一动,人就没了。
到了鸡叫声此起彼伏时,他终于推开了莲,我真得走了,等天一明就不好走了。
天还不明。
我得上娘屋里看看,大半年没回来,不知娘咋样了?
娘好着哩!
咱家的麦也快该动镰了吧?
都等你吧!
这雨下的,不要紧吧?要不中了,叫大帮帮你吧。
那你就别管了!你走!你走了,我找一群相好的!
你敢!看我不杀了你!
黎明前,陈朴真好不容易才走出自家宅院。
雨早停了,天还正黑得结实,零零星星狗的叫声,就把深夜叫开了几道缝,露出了一些欲垂未垂的星,这儿那儿,点点串串,像一地没撒匀的红绿豆…… txt小说上传分享
16、
最艰苦的一年过去,到了四七年的春夏之交,国民党军队的大规模进攻减弱,解放军在华北的战场开始由战略防御转入进攻。在成功地阻止了国民党军队进攻陕北和山东之后,四七年六月,五万刘邓大军渡过黄河,向南挺进大别山,开辟了新的根据地。
这一年,陈朴真所在的原区大队升为三十团,在半年的时间里数次攻打县城。没了大军团中央军的支持,各乡的保安队早失了威风,纷纷龟缩进城里,一时间河阳集上的枪声稀落下来。
就在人们终于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的时候,国民党的地方武装保安团与还乡团勾结一起,开始疯狂的下乡偷袭。
事情过去了好久,人们偶然地说起来,陈家的那场血光之灾,好多人预先都是知道了的。此前瞎子大的病好了些,人还是孱弱的,早晚出来,还到集上摆算卦摊子。半月二十的,也到莲这边来,来也还是那样,人在前庄敲竹板,一句一句,自有人将那话会捎到莲的耳朵里。
那天有人听到瞎子又在前庄打竹板,唱的那曲儿是凄凉而恐慌的,听着叫人又无端发�
叫声乡邻仔细听,
陈店庄里有灾情。
灾情就在八月里,
庄西头,陈家丁,
一家大小五口整,
四男一女赴阴冥……
村上的人们,好多人都听到了,身上就有一点发紧。更多的人就骂,说这破瞎子,见不着闺女了,咒人家死呢,个缺德带冒烟,不得好死的!也有那信的,只是半信,心说咋能呢?还有的就知道不好,也没有那防的法子。那年月,各家都是土房院子,防不胜防,躲也没处躲呢。
瞎子的话果然一字不落地传到莲的耳朵里,莲的心跳了几跳,是大祸临头的感觉,可一个女人家,她哪里作得了这个家的主?
后来听庄上老人讲,那年八月,正是三秋大忙天,地里庄稼都熟透了。豆子张了嘴,高粱晒了红,谷子也都弯了腰。村上的人呐,都恨不得张出八只手,割的割,掰的掰,打的打,人忙得就像捻捻转儿。
那天,昏天地黑了,场院上的人都捧上了汤碗,才见我爷爷从地里回来,背着一捆高粱杆。
虽说节气已入了秋,前半夜还是燠热着。总到了后半夜,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才消停了,落了汗,在露天地里睡死了。
狗的叫声从庄头上就开始了,总叫了半里多地,我奶奶才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她那里一睁眼,人已到了跟前。人不是一个,而是一群,站满了一院子。我奶奶发呓怔般地问一声,誰呀?这黑更半夜的。一个黑影答话说,是蔡队长。
我奶奶听着话音很陌生,心里想,咋这音儿哩?
那一边,我爷爷就从席子上坐起来,嘟哝说,咋又是半夜三更地摸来了?就听来人问,你是陈朴真的父亲啵?我爷爷刚说了一声是,话音没落,就听噗哧一声,黑地里什么一闪,后来知道,那是刀。
来人一刀砍下去,我爷爷,一件搭在身上的汗褂子还没穿上身,就从手里落下来,张着嘴,似乎正要说什么,血沫子噗噗噗,就从喉头喷出来……
随后,我奶奶听到又是两下子,像砍糟木头一样,就在她老人家的身旁,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小孙子,我的两个小堂兄,一个砍在脖子上,一个砍在胸口上。
紧接着,她老人家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朝屋里扑过去。
我奶奶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叫了一声,那一声端底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听人说,我奶奶的那一声,那是六魂出窍,鬼嚎一般!
就是那一声,把庄上人都惊醒了。
虽然人们惊醒了,都知道庄上出了事,却没有人敢出门。
屋里,伯父听着外面的动静刚要点灯,就听到了奶奶那一声喊,还没来及问,门就被踹开了,情知事情不妙,一转身,就见来人已扑到床上,不容分说五花大绑,就将他带走了。
一起带走的还有我家那个桂大娘,陈朴真的妻子莲。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了,才有人敢出门。人们颤颤惊惊地来到我家,初一见是四具尸体,两具大的,两具小的,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全身是血。拉我奶奶时,才发现她身上没有伤,人活着,沾了一身的血都是孙子的。两个孙子,一边一个躺在她身边,身体都凉透了。
村上的乡亲们就骂开了,说,瞎马这叫什么本事?有能耐跟蔡大牙陈朴真他们真刀真枪地战场上见,杀人家家属算啥能耐?
人们在惠河滩上找到我伯父、桂和莲。伯父身上被砍了三刀,一刀从肩膀到胯,斜着劈下来,将肚子划开了,白花花的肠子和着陈旧的血流了一地,乍一看,像一大碗泼在地上的炸酱面。桂和莲没有死,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没了。人们看到她们时,桂的眼紧闭着,死了一般;莲却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桂是被人抬回来的,眼看人就不中了,血流得像水淌。桂在陈店十来年,人缘极好的,一个庄上女人,大都来瞧看她,近门的,竟就一天到晚守在身边,端汤送水。她却不吃不喝,也不说一句话。
莲却是完全不同的,她没有让人抬,一个人走回来。她回到家,该做啥做啥,没事人一样,只是哭一阵笑一阵,有一点疯癫的样子。一会儿说娘哎,不能活啦!一会儿又说,小狗日的们,笑死我啦!
家里摆了四口棺材,两口大的,两个小的。
陈朴真听到噩耗回到家,一眼看到灵棚里的四口棺材,眼前一黑就晕死过去。
区队的人都来了,所有的人都哭了,说这个仇一定要报!
亲人下葬的第二天,桂大娘吊死在她原本一家四口住的西间屋横梁上。
半夜里,睡在东间的奶奶听得西间屋里小板凳“哗嗵”一声响,心里害怕,知道事情不好了,就摸索。黑灯瞎火的,等她摸索到跟前,媳妇已经挂在了梁头上。奶奶跑出去,拍打着邻居家的门,叫人。可是她越拍,人家就越是将门死顶着。
等到奶奶终于叫来了人,把桂大娘从那屋梁上卸下来,人早断了气。
老人家一急一伤心,本就不济事的双眼就不通路了。从此太阳就再也没有从她眼里升起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17、
几天里头死了五口,一个比一个死得暴。有节子,我家就成了庄上集上议论的话题。说同是女人,陈家的两房媳妇,真是大不同。一样经了那样事,一个没事人一样活着,一个竟就死了。也有人说我家桂大娘,男人死了,两孩子也死了,就留她一个,早晚也是一个死,不然就活着,也是活不好的。那一个不同了,人家有男人在外头,还有个小妮子在怀里,是个有挂连的。
有人就说,那个媳妇,她才不会死,她一起小跟人就是不同的,她跟着那个瞎子,在一个屋里呆到十七八,孤男寡女,来咱这庄前,早不是个闺女了……
别看年纪不大,那也是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历过的……
咱们这儿娘们儿,有谁像她?年轻轻的就跟了几个男人的?那还不跟那窑子里的娘们儿一样,寻死?笑话!她那样人才不会死!
莲在一片议论声中活着,虽说活得有一点混沌。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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