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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河阳集的骡马市上,乡亲们拉着牲口,赶着马车,背筐的,擓篮子,骑毛驴,被保安队的弟兄四处撵过来,听河阳集的保安队长训话。
队长姓马,一张又黑又红的生铁一样的脸,只有一只眼,另外的一只永远闭着,是这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一匹瞎马。
瞎马站在一架马车上,两手背在身后,仰着脸说话,他说日本人叫我们打跑了!八路军也叫我们打到了铁路线以北,新四军跑到山里吃草籽儿去了!蔡大牙叫打死了,他们再不会回来闹减租减息了,以后,咱保安队就保护着咱父老乡亲过太平日子了!现在,谁家的人有当了八路军,或者新四军的,赶紧向国军报告,政府断往不纠,不然查出来,可要对你们不客气!
他这里正讲着,就听不远处几声枪响,有人喊,蔡大牙又打回来了!
蔡大牙是县地方武装区小队的队长。
在主力部队撤向铁路以北之后,共产党的地方武装以保存实力为主,战争中求生存,不时对国民党的地方武装能扰则扰,对此,历史上有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叫“拉锯”。
陈二孩那天站在队伍中,有一点懵懵懂懂。
在此之前,他也曾听人说过河阳集有个蔡大牙,红眼绿鼻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日本人最怕的,如今专门跟这瞎马干仗。老百姓到处传说他,传得跟神一样,无论为个什么事,赌起咒来张口便是:不凭良心,叫你出门碰上蔡大牙!
瞎马队长的训话被一串清脆的枪声打断,就听有人喊:蔡大牙把保安队的老窝给端了!细听,果然密急的枪声从西面传来,集市上顿时一片混乱。
陈二孩稀里糊涂跟着人群往前跑,开始还听得那瞎马在打枪,一边打枪一边吆喝,渐便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感觉耳边忽忽的风,身边都是人,分不清是百姓还是保安队的弟兄。
他那天跑着跑着,感觉不对,怎么越跑越像是回家的路?拐过头去,正好就跟跑的人顶了头,就有人喊了他一声,那不是二孩么?还不赶紧回家?他就想拐回头还往家跑,可到底当了几天保安队,知道这就是打仗了,应当回到队伍上去,跟弟弟们在一起。
等他慌里慌张跑回保安队,院子里早已经乱成一团,原来蔡大牙带着他的区小队趁保安队到集上训话的光景,将这里的粮食、弹药袭劫了一空,还打死了两名保安弟兄。
院里两大滩紫褐的血,两名弟兄的尸体就放在地上,蒙着旧床单,陈二孩心里害怕,奇怪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血。
那晚上月光很好,陈二孩半夜一回回被尿憋醒,不敢一个人到外面去尿尿。到末了实在憋不住,不知不觉就尿到了铺上,早上起来被队里的老家伙踢了几脚,让他腿瘸了半天。
又一个深夜,陈二孩上茅厕回来刚躺下,就听正东的方向响起枪声。
开始也只清晰的两下,紧接着就像过年放鞭炮,有人喊,蔡大牙又来了!
新四军的主力过来了!
二孩跟着一伙人跑到院门口,听得一声怪叫,眼前一片火光,猝不及防,就被人带趴到地上,待要起来时,脚底下又给绊了一跤,看看是一个人,弯腰去拉时,手上闪了一下,原来那人头和身子已经两下里。
那人他认得的,家在他家前头二里地的庄上,他家的地边跟自己家地边挨着,他还管那人叫爷们儿的。
那晚上,陈二孩迷迷糊糊地,就和他的那群弟兄们一起做了俘虏。
做了俘虏的弟兄们被集中在院子里,听一个长了一张国字脸的人讲话。那人鼻子眼睛几乎找不到,只一口牙齿又黄又大,且朝外凸突着,在那脸上露着峥嵘。
院子里点着几支火把,只见那个人张着一口大牙,一只手提着一双绣花鞋。绣花鞋纷绿的,提在他手上像朵花,看上去十分的可笑。另一只手卡在插枪的腰间,说话的声音钟一样洪亮:弟兄们,认得我是谁么?
陈二孩偷偷拿眼瞅了瞅,保安队的弟兄们一个个垂着头,像一地熟透的谷穗子。
那人又说:都给我把头抬起来!看看我蔡大牙!
人群嗡地一下,弟兄们像朝鲜妇女顶缸一样,都将头沉重地顶起来,眼里纷纷闪过一声声惊叹。
陈朴真后来常去那光景,无论如何,第一次见到的蔡大牙,总跟后来的蔡大牙就像影子跟树一样,叠不到一起去。后来的几十年,他实在闹不明白,最初看到的那个蔡大牙会是后来的蔡大牙么?人们传说中的那个英雄蔡大牙,跟那个奸杀了他的妻子,被他执行了死刑的蔡大牙会是同一个人么?
许多年过后,我那年还小,夏天,母亲晒旧衣服,有一块红布从旧衣服中掉出来,红布是红绸布,八成新的,上面有一些黑黑的油渍。那天我一个人拿了那红布在门槛上叠娃娃,忽然院门口人影一闪,耳边就听得一声断喝:把那个快放下!我抬头,就见父亲黑着脸站我面前。我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子对我,吓得哇哇大哭。为了这件事,母亲跟父亲小小地吵了一架,我后来知道,那块布原来就是蔡大牙留下的,一块擦枪布。
那天蔡大牙接着说:保安队的弟兄们,大家不会忘记吧?就在这个地方,八年前日寇侵占了我们的家乡,国民党的部队扒开花园口,淹了我豫东的大片土地,几百万人无家可归……是共产党领导我们抗日,拿起枪来保卫家乡不当亡国奴,才创造了这块游击根据地,现在抗战胜利了,日本投降了,国民党反动派从大后方跑出来,又跟我们开战了……我知道瞎马整天跟你们讲,说我叫打死了,还说我红眼绿鼻子,是个怪物,现在你们看看,我蔡大牙是不是活得好好的?瞎马还说我们共产党人共产共妻,是土匪,大家看看我手上这双鞋,都知道这鞋是咋来的吧?从这,就知道他瞎马是个啥东西了——叫老百姓给他找花姑娘,不中就抢过来,陪他睡觉,这跟那叫咱打跑的日本鬼子有啥不一样!我手里拿的这双鞋,就是中央军禽兽不如残害老百姓的罪证!瞎马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早晚我们逮住他,把他那马蹄子剁下来点天灯!
蔡大牙的一番训话之后,院子里的弟兄就解放了,成了新四军。
7、
这天晚上,陈朴真和他的弟兄们坐在院子里,跟那个姓杨的小战士学唱歌,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被蔡大牙的新四军接管之后的保安团院子,先是挂满了标语,一个年纪并不比陈朴真大的小战士,一天到晚刷呀刷,字都是红色的,红的墨汁不停地流下来,血一样。陈朴真虽说识不了几个字,那上面的字却是知道的,叫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正唱着,忽然院子外面有人闯进来,说,不好了!瞎马带着保安团的主力从北边过来了!
歌声一停,就听到从东北方向传来的枪声,大家慌乱中操起家伙,稀里糊涂就往外冲。
陈朴真空着两手跑出来,想想不对,又回去拿了枪。迷迷糊糊地跑出保安大院,就见东北方向打雷一样,枪炮声密如阵雨。迎面碰上一伙人,说不好了,南边的路也叫堵死了,被黑狗子包了饺子了!
陈朴真站在那里正发愣,冷不防被人推了一下,回头一看,见是那本家。
那一夜,他跟着本家东躲西藏。天快亮时,也不知是在哪里,趴地上迷糊了一会儿,一睁眼,发现天已经朦朦亮了,寨墙上早已站满了穿黑衣服的保安团,街上到处扔着白面和布匹,一些损毁的家具,墙上是新刷的标语,同保安队院子里那标语不同的是,这里标语都是黑色的,黑黑的墨汁一道一道流下来,透着一股杀气:谁分了我的东西,要给我还回来!不还回来就枪毙!还乡团回来了。
陈朴真和本家躲在一堆麦秸垛后面,麦秸垛的那一边是一堆破麻袋,麻袋底下钻着一个人,汪着一滩血。陈朴真从麦秸垛后面正要往起爬,本家拿胳膊拐了他一下,就看到打西边来一队,押着五花大绑的两个人。走近了,被押的边走边说,老总弄错了,俺不是蔡大牙的人,俺家有老有小,全指俺吃饭哩!你把俺放了,蔡大牙再来了俺好给恁报个信……
几声沉闷的枪声响过,脚步声踢踢嗒嗒去远了,陈朴真和那本家才从麦秸草后面爬出来,再看那刚才还说话的人,早成了一滩血和肉。阳光从那血与肉上走过去,将血泊染成了酱枣色,像开放了一地的鸡冠花。
天亮后,陈朴真跟那本家又回到了保安队。
回到保安队的弟兄们同前几天一样,也是集中在院子里,不同是这次讲话的不是蔡大牙,却是原保安队长瞎马。瞎马一脸的铁青,一通臭骂之后,说知道他们参加新四军出于无奈,不追究了,从今后若发现再有人背叛他,定杀无赦,决不轻饶!不光杀了他,大卸八块,扔到惠济河里喂鱼喂鳖,还要杀了他全家,一个不留!
那晚上,我父亲睡到半夜是给人踹醒的,爬起来眼都没睁开,就跟着队伍黑灯瞎火摸出了院子,一路坑坑洼洼,歪歪拽拽,也不知到了哪里,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咣当撞在一棵树上,睁开眼,队伍早已不知去向。
他一个人撞在树上醒过来,一天星星没有月亮,他迷迷糊糊的,正不知往哪走,听见耳边哗哗响,知道是惠济河,已经到了离家不远的地方。
虽是在半夜里,眼前黑咕隆冬,啥也看不见,一双脚却像一对认路的狗,一步步摸着,就走回到家里来。
站在家门口,他敲了半天门,屋子又像是一头沉睡的牛,半点回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