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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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河白日梦- 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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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间配好药糊,从墙角帅尘土里拿起二少爷从未用过我也从未
用过的鞭子。曹家的各路管事都有这种牛皮制的小鞭子,有人
用,有人不用。屠场的管事差不多天天要用它,掌刀的雇工们
有几个浑身都是燎泡。那些挨了揍的雇工们渐渐地不知道手里
的刀还有别的用场了口不过我总在想,爱打人的屠场管事总有
一天会遭r算计。我明白我也有遭算计的那一天。可是我顾不
r那么多,我的心催着我的}} a让我提前卜家伙I
    我没头没脑地打犷一个人的背口
    鞭俏儿啪·声拉出一条白道道。
    我说;你干的好事!
    我转过身抽了另一个人。
    衣服上裂f一道缝儿。
    你说:你干的好事!!
    火柴场的人不明自我要干什么,可能也闹不清找说的是什
么,何比他们,连找自己也不清楚。他们疯了一祥干活,剁梗
机呱嚓呱嚓切个不停,上豆丝一佯的火柴梗白花花地落满了竹
筐。我站在木头堆上吓唬他们,我说:你们不做活儿做孽,看
老天爷不砸你们的饭碗!你们各管各的,哪个干不好,我替二
少爷辞了他I你们别不把我放在眼里,少爷不在了,洋人不在
了,我在呢!谁敢小瞧r我,我当一天管事我就绝不饶了他!走
着瞧I
    我把这些’工友吓坏了口可是没有多大用处,我心里还是忍
不住害怕口我老觉着他们会突然放下手里的活儿,一块儿扑过
来捉住我,把我按在剁梗机的刀刃底下。不知道大路当时喊没
喊饶命,换了我恐怕是要喊的。
    饶命啊?!
    不知道洋话是怎么一种声音。
    这句话能变成一种眼神儿。
    我能认出有这种眼神儿的人。
    我就是这种人。白天,我干活。晚上,我躲在炳爷的屋里
不出来了口大少爷的咳嗽声和家丁们的脚步声让我心惊肉跳。大
路的魂儿藏在我的竹床底下,不掌灯的时候爬出,掌灯的时候
又爬回去口我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拿自己怎么办,我做梦不做
梦的时候喉咙里都卡着两个字:饶命夕我求老天爷来饶我这条
卑贱的性命。我悟不清身后身前的杀机,只觉着有人要对我不
客气了!
    炳爷很忙,常常半夜回来,白己不点灯,也不让我点灯,摸
摸索索躺下,不停地翻身叹气。一天夜里,我听他叹过气之后
轻声叫唤起来,一声挨一声,像头疼和肚子疼。我说:炳爷,你
怎么了?
    他说:没事。你睡吧。
    我说:你哪儿疼么?
    他说:不疼。哪儿也不疼。
    静了半天,我快睡着了,以为他也睡着了,想不到他又哼
哼起来,好像被蛇叼住了脚趾头。我爬起来点亮了油灯,端着
灯去照他,在他大睁着的眼睛里看见了那种眼神儿。眼神儿发
潮。他指指灯,让我把它灭掉。我灭掉了它,听到炳爷长叹丫
声,抽嗒起来了。
    他说:耳朵,做孽呀!
    我说:嗯?
    他说:我一大把年纪了,有些事做不来了。耳朵,我不怕
天爷不怕地母,我怕来世的报应t
    我说:炳爷,你的话我不明白。
    他说:你明自,你满不了我。
    我说:炳爷,你人说我更糊涂了。
    他说:糊徐着吧,糊涂着好!
      一夜无话。一连几夜无话。盆地里下着连绵雨,宅子里很
少有人走动,镇子里也很少有人走动。外边没有人进山,听不
到苍河上确切的消息。谣传很多,其中一个说法是各地都在暴
动,蓝巾会之外有了红巾会绿巾会白巾会,一会一个山头,一
会一条河,皇朝的地盘眼看着要让暴民一块一块地瓜分了丁暴
民和教民也在冲突,苍河上漂着教民的尸首,沿河的教堂一座
挨一座冒烟着火,传教的信教的都在往省城逃跑。富人们也在
往省城逃路。只有我们榆镇像往日一样平静,听说柳镇和槐镇
也很平静。柳镇东街的黑鹰和白马们还在没日没夜地卖肉,礼
拜堂的马神甫也还在骑着毛驴东走西走地乱走。不过好景不会
长远,月旦大的人已经敢在当街嚷嚷,口口声声要操他皇帝的妈
了i
    曹府在连阴雨里发了霉,夹道的石板地上生了一层绿茸茸
的青苔,在薄薄的一层雨水底下显得很娇嫩。那种绿活像少奶
扔衣裙的颜色,赤脚踏上去,也确实像绸布一徉软,让人想到
衣裙中的肌肤。夜里闷得慌,不敢踏房顶,只能像野猫一样在
夹道中贴着墙根走路。一手打伞一手拎鞋,心里有一股说不出
的奇怪滋味。我不大惦记五铃儿,可偶尔想到她让我一下子就
能热起来。我喜欢她白溜溜的两条腿,它们举起来像两棵剥了
皮的带着香味几的小树。我让这小树做了我心中所想的替身,我
像摇山枣树一样摇它们的时候,我牵挂的是烙在我心上的那个
面日。角院的小杂种一哭,我就想到那美丽的母亲在翻身了了想
也白想,我只能觉出自己在翻身,在炳爷屋里的小竹床上咯吱
咯吱地翻身。我睡不着,白日梦也做不下去了。
    睡不着的还有炳爷。他眼神儿里正是那两个字:饶命!老
天爷在7}他,索命鬼在迫他,他自己也变成个恶魔在掐自己。一
个有雷没有雨的晚上,炳爷忍无可忍,终于吞吞吐吐地跟我说
了实话。他确实吓坏了,鼻涕眼泪一块儿流。我不动声色,他
比我大了将近五十岁,可是我把他当成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不
跟他一般见识。我一边听,边飞快做了决定,我眨眼工夫成了
顶天立地的人。
    炳爷说少奶奶生了一个杂种。大少爷让炳爷把这个杂种神
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炳爷处理不掉,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害
得炳爷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处理掉了。
    我说:这有什么难的,路先生不是已经处理掉了吗?
    炳爷一愣,哭得更伤心了。阎王爷好像抓住了他的一只脚,
他已经不存指望。他的样子让我开心。我恶狠狠地说:角院里
有水塘,墙根还有水缸,把小杂种往里一柞不就交差了么?
    炳爷说:我不活了。图个来世的清闲,做不来的事硬让我
做,我就不活了。耳朵,我早晚把自己柞水缸里淹着去,我逃
不脱了!
    我心里说,炳爷你活该万不过炳爷真是撑不住了,很惨。我
有了主意,先不说。炳爷死去活来,把白己弄累了弄乏了,我
才告诉他。
    我说:炳爷别愁了,我来替你干吧。
    他说:你?你怎么干?
    我说: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他。
    他说:耳朵,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说:耳朵从来说到办到,您忘了么?
    炳爷哆嗦着说:孩子,难为你啦。
    那一夜光有雷没有雨,琼岭后边亮着闪电,隆隆地照耀着
盆地。我听到小杂种在远处哭,突然觉得心里一空,鼻子酸溜
溜的难受。我琢磨小东西长了个什么样的脑袋,什么样的嘴,什
么样的乎脚,想到他小脚趾头的时候,觉得它们正在踢我的肚
子,踢得我直痒痒。我才十七岁,可是我喜欢孩子。我像炳爷
一样,下手之前、也打心眼儿里不想活了。我误以为自已会真
的把小杂种处理掉。可是想来想去,我终于明白我想干的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有雷无雨那一夜的天亮时分,我睁着眼人了梦
乡。
二少爷没了。
洋人没了。
我做了小杂种的父亲I
4月13 }录
    我在琼岭道边的灌木裸子里等着,见炳爷沿着石板道走出
了镇街。镇子里没有灯光,天上是很大的明月,人走在白白的
路上,举动很清楚。炳爷挎着一只竹篮子,有两个枕头那么大,
上面蒙了一块旧衫子。。炳爷浑身哆嗦,牙碰着牙,半天说不出
话来。我接过篮子就走,炳爷一把揪住了我,揪得很紧,老手
像只铁爪子。
    他说:利索点儿,别让他受罪,
    又说:耳朵,我真是不想活了!
    我懒得说话。篮子很轻,想不到二十天一个小患儿这么没
分量,还顶不上一棵菜。我疑心盟子是空的,又疑心孩子是不
是已经死了。这么一想,篮子沉起来。
    炳爷说:干净点儿,别留下破绽。
    我说:放心吧。
    他又说:你打算怎么着?
    我说:不放心就跟上我。
    炳爷松了手,说:耳朵你别耍小聪明。我知道你是可怜我,
你遭不了报应,遭报应轮不上你。报应迟早落在我头上!咱们
做奴才的对得起曹家了。耳朵你快点去快点回来,别耽搁。曹
子春,杂种,爷对不起你了。
    炳爷碰了碰篮子,我不等他再说什么,赶紧上路。老东西
不想活了,还惦记着别留破绽,惦记着干净点儿,真让我受不
了。篮子里没有声音,翻过琼岭我再也忍不住,就找个背风的
地方擦了根火柴,揭开布衫一看,吓了我一跳。粉嘟嘟的小东
西像个剥了皮的兔子,闭着眼,合着嘴,看不出跟洋人有多大
关系。我又擦了一根火柴,还是看不出名堂,只看到比酒碗大
不了多少的脑瓜顶上滋着一层金黄的胎毛。我想姗开他的眼皮
看看,看看五铃儿告诉我的那片蓝颜色。没敢动。怕动醒了他,
收拾不了。我借着月光赶路,奔向傀镇的礼拜堂。我没走柳镇
的中街,没走码头,从镇南的石头岗子上绕过去,穿过大片的
稻田,直接走近槐镇。我怕槐镇的狗,更怕神经过敏的教民。我
伏在镇口呆了半天,最后大着胆子往里走,居然让我顺顺当当
走到了礼拜堂的栅栏门。我搁下篮子就走可能就没事了。可是
我不甘心,我着了魔的就想看看他的蓝眼珠,不看就好像对不
起我。我擦一根火柴拿着,另一只手扒开了他的眼皮,我看见
路先生的眼珠正瞪着我t没错,是蓝的。我去扒另一只眼,孩
子哇一声哭起来了二
    曹子春唤醒了槐镇的狗。
    槐镇的狗唤醒了多事的教民,
    我丢下小杂种撒腿就跑,还没跑出镇子狗叫声就响成了一
片。孩子的哭声听不到了,可是能听到教民咋呼的声音和拉枪
性的声音。啪一枪)子弹从我头顶很高的地方拉着哨飞过去,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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