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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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雪-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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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店伙似是也不知该怎么评说今日这尴尬局面,望着杜淮山几人面露苦笑,提着壶去了。
    那女子唱的曲调名为《叨叨令》,本是北曲,后来流入江南,曲调才变得繁复了许多,这两年在江南极为流行。只见她唱到后来,唱一句不由就看那吴县令一眼,眼中神色就似一叹。似是一个人,本就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可以依恃的,但宁愿轻信一次,倾身相与,却偏偏被负,一眼一眼看出自己正走近深渊时的荒凉与慨叹。
    那荒凉本苦,但在她眼中,连这荒凉也是艳的。座中人惊于她的艳色,不由个个敛容正坐。只有完颜晟微张着嘴,傻傻地把她看着——因为也只有他才有资格如此。
    朱妍一曲既罢,却把琵琶一收,款款站起,低声道:“玉琢,你真的认不得我了吗?”脸上却有一种决绝的表情。
    吴玉琢一愕,似是不好回答。
    他旁边师爷见县令受窘,忙插口笑道:“朱校书名传天下,谁还会不认识?来来来,在下倒一杯酒,你敬一杯给完颜晟大人。”
    朱妍却并不望向他一眼,也不望向那完颜晟一眼,口中苦涩道:“三个月了,你都不肯见我一面。我知道你已盛纳姬妾,我无所谓。但两载恩情,宿昔相许,难道就这么断了吗?”
    那吴县令一脸尴尬,却听朱妍道:“其实,我是这样一个人,断就断了也罢,我只想要你当面给我一句话。其实只要你好,我怎么都可以的。”
    那吴玉琢额上微微出汗,这回却不是为恐惧,而是惶愧。只听他道:“朱妍,这些话咱们下去再说好不好?这儿,有完颜晟大人和这么多大人还在场。你,你再唱一曲吧。”
    朱妍身形轻轻一颤。她看着吴玉琢,只见他正一脸不安地望着完颜晟。
    她似终于认清了这个男人,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去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又很大,连对面三娘似是都能在她身形的微微一颤间听见。可惜,她曾最最在意;为之舍弃最多的人却一脸油汗地望着个金使,诚惶诚恐,完全没有听见。
    朱妍脸上一笑,笑得无比灿烂。觉得——自己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看见这样的男人。
    然后;她极为不屑地指着完颜晟。“最后,你就是为了这么个金官,为了舒城太小无物可以款待才终于见我,拿我出来做为款待?”
    她伤心欲绝,脸上却是一种凄艳。她摇头苦笑道:“男人啊。”
    座中男人有点良心的大都不由心下一惭,觉得她三个字已把男人之德色都叹尽了。
    却听朱妍叹道:“那我还唱什么歌,唱什么《叨叨令》,本就是虚情假意,怎么叨叨的也唤不回留不住的呀。”
    她的眼中满是泪。她是美艳的,虽在污泥,但却出尘。她觉得自己本给了这个浊世一个机会,给它一个机会留住她——仿佛留住美好,留住一点点真心。虽然她全不相信它,还是给了,但他们还是糟踏了。
    她望向完颜晟,口里轻笑道:“你是想和我睡觉吗?”
    完颜晟一呆,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也只有他内在的兽性不会受到伤感浸染,只听满脸兴奋地道:“是!”
    朱妍却只一笑,眼光看着他象看一个动物。然后,双目又扫了全场一眼,就望向空处,口中轻声道:“做梦吧。”
    说话时她的左手已伸出栏杆。手一松,手里的琵琶就已坠下。众人一惊。只见她已轻轻一笑,身体轻盈一翻,人不知怎么就坠向楼下。众人没想她有这么敏捷,只来得及听她口里轻声说了一句:“玉琢,记着,我不是为你才跳的,你还不配叫我失望……”
    场中人“呀”地一声,大多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却眼见马上就要血溅朱栏!
    那朱妍跃下楼时,手里已握了一柄削橙的小刀。她知道楼不高,所以跃下时身子朝下,却把刀尖对准胸口,已抱了必死之心。
    众人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刚烈。还是杜淮山反应快,他见朱妍一跃出楼,自己就已扑出相救。他这边回廊距朱妍那边足有四五丈远,朱妍是笔直坠落,他却是斜斜扑出。但杜淮山身手绝快,斜斜扑来却在朱妍离地还有三尺时就已赶上。他绰号“洞明手”,本就目光锐利,在空中已看见朱妍手中之刀。他不急着碰人,反先伸手先向朱妍腕上一拉一拧。朱妍手中之刀已脱手落下,刀尖朝下,“脱”地一声,直插入地板中,刀柄轻颤,足见锐利。
    然后杜淮山才托住朱妍,稳稳落地。
    他年齿俱高,已过知天命之龄,本来对于世俗所谓男女之大防已不必讲究。但这朱妍实在过于明妍,杜淮山接住她时不自觉就把双手平伸向前去,远远地托着她的身体,然后才把她轻放在地。
    朱妍眼中的泪水才开始流下。杜淮山活了六十余岁,才知道什么是能穿透岁月的红泪,只听她喃喃道:“为什么救我?”
    杜淮山不好答,也答不出。
    朱妍叹道:“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这场生活我已经活厌了。我活下去,就是多受屈辱,除了这,还有什么?还有何意味?唉——朱妍啊朱妍,尘世滔滔,尽是须眉浊物,竟没有一个可以当得起你的人。”
    杜淮山怔怔地看着她,心底有一种久违了的温柔升起。
    楼上却响起了一片喝彩之声。原来他这么一个衰龄老者,一跃扑出,其身手矫捷,犹胜少年。北廊上的金人虽一向鄙视南朝之人,但见杜淮山救人成功,不由也鼓起掌来。
    杜淮山找不出安慰的话,却觉得不该再留在朱妍身边——他心里也觉暗愧,自他老妻去后,他一向视红颜如骷髅,心中没有男女之念已二十余年。但救这朱妍时他不自禁地双手平托,分明心里已动了男女之念。何况这时在众人目光之下,忽觉得不便呆在朱妍身边,这念头却是所为何来?
    他心里一转念,脸上不由微微一红,想:杜淮山呀杜淮山,枉你勤修‘洞明手’已三十余年!侧目望去,见朱妍虽在垂泪之时,却仪容不乱。她那种美令人肃然。杜淮山心里一叹,心道:这样的人,原本也就不该生在这人世间。
    他拾起朱妍先前放手丢下的琵琶,见琴尾与弦柱已有些摔坏。他转身把琴递给朱妍,轻声道:“姑娘保重——听老朽一句,人生长着呢,千万不可再生拙见。”
    说罢便转身上楼,心里也知道自己此举并非真的古井不波,而是为逃避那女子的艳光四射。
    四座的目光一时都盯在楼下的朱妍身上。只见她的泪不断滴下,却委身坐在地上。寻死一次以后,她似已忘了死念,把几乎陪了她一生的琵琶如朋友一般抱着,整个人痴痴地,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觉她中指动了一下,正拂在琴弦上,声音传出,她才似对这外面的世界有了些知觉。她把一双眼四处茫然地看着。一切都是空的,黯淡的、不可依靠的。只有这琴,只有这琴是她熟悉的了。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寂寞,寂寞得只剩下这把琴了。她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平日最熟的地方按去。弦索轻颤,也就不由地向她平日最熟的曲子滑去。
    琵琶摔了一下,声音微破,弦柱又震动了,音准有些乱,但更增凄迷。朱妍拨弦的银甲也已跌落了两三只,她也不去寻,似全然不觉。随手奏去,零零乱乱地凑起来的还是刚才那首《叨叨令》——美艳如她的女人也只是想找段可以一生一世叨唠不绝的情啊。
    只听她低唱道:
    想当初香儿火儿,罚下了真真诚诚的誓;送他去的车儿马儿,掉下些孤孤凄凄的泪;盼杀那鱼儿雁儿,并没有寒寒温温地寄;提起那轻儿薄儿,不由人煎煎熬熬地气!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兀的不痛杀人也么哥!闪得俺朝儿暮儿,受尽了烟烟花花的罪。
    曲调凄凉,连醉颜阁的茶佣也不由伸袖拭泪。却听朱妍的喉咙渐转高亢:
    你听那金儿鼓儿,每日价丁丁东东的响;你和那姬儿妾儿,不住的咿咿呀呀的浪;不想着鞋儿袜儿,当日个寒寒酸酸的样,也不念我肠儿肚儿,可怜皱痴呆呆地望。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气杀人也么哥!为甚么神儿圣儿,似这等糊糊涂涂的帐!
    一曲歌罢,她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把那柄陪她多年的琵琶向柱上摔去。一柄良琴可怜玉碎,她人则已掩面痛哭。楼上的吴玉琢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连完颜晟看了也觉痛惜,生硬地开口道:“兀那小娘子,你不情愿也就算了,咱家也没逼你什么?”
    朱妍却不理他,缓缓站起。她的身材在照进门洞的旭日阳光中有一种绝世的窈窕。却听她叹道:“好冷啊——谁能为我抚曲?我为他舞歌。”
    在遭受到人生最大打击的时刻,她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让她爱恨俱难的舞与歌。
    忽听廊下有琴响了三两声。满座一愕,这时才都见到适才三娘子望见的那个旧衣少年。
    只见他膝上横琴,端然静坐,左手轻捻,右手慢挑,是他那儿发出的琴声。
    朱妍不由也一愕,她适才一语本不过是寂寞空虚、自伤无俦的意思,却没想到真有人携琴于此,还是时下少见的七弦。其声泠泠、其韵清清。朱妍本是识音之人,一听之下,已知琴为良木、人为解音。不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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