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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庆延年却毫不在意,只作未闻:“我一定要阻拦,是因为青王的子嗣流落在外者,并不止修若一个。这一点,巫姑您比谁都清楚吧?”
帘子里传来“当啷”一声。
巫姑起身走过去,掀开竹帘一看,朱宣跪在地上,双手扶膝,不停发抖。
“你安安稳稳地坐好了,不要吓着首辅大人。”巫姑静静地吩咐他。
朱宣缓缓地站起来,隔着帘子向首辅行礼。他低了头,让长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虽然隔了帘子,首辅还是忍不住朝那边多望了几眼,隐隐绰绰中可辨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美少年。联想到关于“秘兽”的传说,即使是老态龙钟如首辅,难以抵御这种纯洁而恐怖的魅惑。这个终身不能让人看见的少年人,仅仅容貌就会成为一个传奇。他是像巫姑多一点,还是像王多一点呢?
巫姑重新坐下,饮了一口茶,方缓缓道:“首辅大人何时知道的?”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首辅大人,”巫姑冷笑道,“我并不害怕被火烧死。——而且,这孩子,也绝不会因此被伤害到半分。”
巫姑生子是极大的罪孽,母子会被处以曝刑。但是,如果是王的孩子,自然另当别论。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下官完全不想以伤害巫姑作为威胁。说到底——巫贤去世很多年了,而巫姑您广受百姓爱戴,又从不插手朝中是非,下关觉得这个局面很好。其实——”下官只是想给这个孩子他应有的地位,”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少年,“他的父亲是青王,这是谁都不能掩盖的。至于母亲是谁,下官不想追究,也可以不让人追究。”
“他的父亲是谁?您忘了啊,”巫姑淡淡笑道,“是不是王的骨血,要我才能占卜呢。”
庆延年有些骇异,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她根本不想让朱宣走到前台来。照常理来讲,巫姑的态度应该与现在恰恰相反才对。如果巫姑希望朱宣成为太子,获得文官们的支持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庆延年已经向她表明了态度,只要她阻拦白家的修若,那么他将以扶持她的儿子成为青王来报答她。可是看起来,巫姑却是一心一意想保住这个秘密。她根本不愿意让她的儿子走出这座神殿。为什么呢?女人的心思,还真是难测,庆延年想,尤其是一个精通巫术的女人。
不过,庆延年的脑筋转得很快,他能够肯定,自己的赌注并没有下错。无论巫姑是否愿意让朱宣成为太子。他都已经握住了最大筹码。以揭穿秘密来要挟巫姑,也同样能够达到他阻拦修若成为太子的目的。
他心里暗暗轻松,缓缓道:“这孩子是不是王的骨血,也未必非要神堂验证吧?”只要文官们同声认可朱宣,何必非要走验证这一条尴尬又伤感情的路子呢?再说——“只要王说是,那就一定是了。”
对啊,清任的态度呢?清任对此事一无所知。想到清任,巫姑忽然心中一酸,所有的底气都泄掉了。她无力地垂下头,一言不发。如果他知道朱宣是他的孩子,他会心生疑惑,还是会激动不已,毫不犹豫地认下来?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是无法猜测他的真实心意。
“如果修若是王的儿子,您的孩子也是王的儿子,那么就要看王的选择了。”庆延年慢吞吞地说。
“王不会选择一个根本走不出神殿的人。”巫姑的声音变得虚浮。
“王的喜好,下官不敢妄断。不过……巫姑听说过濂宁这个名字没有?”
“那不是湘夫人生的一个傻孩子么,流落到九嶷了。”
“呵呵,要我说,傻是他的福分,又加上王想要讨好九嶷的女主季荪,要不然濂宁哪能活到今天啊?”庆延年风轻云淡地说。
巫姑明白他的意思。青夔的王室斗争极其残酷,不能继承王位的儿子往往死于手足兄弟的刀斧之下。一旦朱宣身份暴露,那么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成为新的青王,一条是死。
“不过,”庆延年淡淡地说,“如果修若根本不具备帝王之血,下官这些话,也就等于没说了。下官也不会想到,王还有别的什么儿子。您说是不是呢,巫姑大人?”
巫姑闭上了眼睛:“那么王还是没有孩子。”
“会有的,”首辅笑道,他知道巫姑已经屈服了,预期不由得松快了起来,“王的芸妃,还很年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巫姑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指,紧紧地捉住了裙角,把那精美的丝缎生生的绞成了一朵花。
茶已经凉透。首辅在志得意满之余,不曾料到巫姑经过一番默默的权衡,已经做出了一个可怕的决定。
把首辅送走之后,朱宣来到房中,静静的跪下,等候巫姑的训斥。
“为什么要打碎茶杯呢?”
“失手了。”
“他的话让你这么吃惊么?你并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吧。”
“但是忽然从旁人那里得到证实,依旧非常惊讶。”他的声音在发抖,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庆延年对手中的筹码。也许并没有什么把握,只是赌上一赌,可是朱宣出了差错。巫姑一度想过,是否是朱宣自己把这个大秘密透露给了庆延年。然而眼下情形看来,又不像是这么回事。看来庆延年的能力,真是不容小觑。当初薜荔提到过的,庆延年和采梦溪请巫师在家中作法,原来并不只针对清任,同时也是要窥探她的秘密。只怪她百密一疏,终究还是朱宣暴露在阴谋家的眼皮子底下了。
那么,婵娟是否也曾参与其中呢?不会的,婵娟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不会不知道,卷入庆延年的阴谋,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巫姑摇摇头,想了半天才说下去:“朱宣,你一向很懂事,不让我操心的。” “再说,不管怎么样,也都已经让人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了。”
已经让外人知道了。朱宣知道,那些云萝花藤、午夜繁星和暮鼓晨钟所构筑的宁静天地,将被血雨腥风所席卷。风沙扑面而来时,究竟应该惶恐还是微笑呢?
然而,无论如何,“我的孩子”这几个字,终于从巫姑的嘴里说了出来。这才是他最最在意的。朱宣涨红了脸,一言不发。这一刹那的时间,却漫长得好像过了一生。
“你的确是我的儿子。”刚才那一句不够郑重,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他望着生母,纯净如水的双瞳中含着热切的光芒。巫姑无奈地想,这种时候她应该怎么做呢,伸出胳膊去拥抱自己的孩子吗?感觉……会很不习惯呢。末了,她只是拉了拉少年的漆黑如夜的头发。朱宣跪了下来,把头靠在巫姑的膝上,就像一只在舔舐自己伤口的小兽。
“那么,我的父亲是青王清任。”
听见“清任”两个字,巫姑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朱宣,你要记住,你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是我的徒儿。”
这句话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巫姑可以明显地从朱宣脸上读到不以为然的神情。
巫姑有些愠怒,她解开了朱宣的衣服,露出他脊背上的骨头:“你和我一样,有着冰族人独有的长肩胛骨,那是我们的来自天上的神祗——凤鸟,留给我们的标记。你跟这些青族人没有关系!”
“我知道。”朱宣说。
巫姑看着他泯紧的嘴唇和亮闪闪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来,你很在意王子的身份的吗?”
朱宣不语。
“我到底忘了,你是男儿,总有些野心的。”巫姑叹了一声,“告诉我,你是想得到青夔国吗?”
“不,我根本不想得到青夔国,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王子,”朱宣说,“我一直都知道,我是天阙山的冰族人。”
巫姑愕然:“那你——”
朱宣微微抬起头:“我只是想念我的父亲,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不能见他!”巫姑厉声道。
朱宣吓了一跳,他看见巫姑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罕见的怒火和冤屈,就好像是他夺走了她的珍宝一样。他站了起来,问:“为什么?”
巫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别忘了,除了我你不能见任何人,否则你会杀死他们。”
“那为什么我会杀死每一个见到我的人?”朱宣大声道,“为什么你要让我背负这样的咒语?我爱您,可是我也想看见我的父亲,想看见婵娟,想看见宫中官员,想看见路上的行人。我知道天空并不是只有这个院子上方四角的一小块,我知道郢都所有无与伦比的繁华和黑暗,我知道城廓外面是壮丽的山川大河,我知道我的冰族同胞还在流离失所,我知道星辰照耀的大地之外还有茫茫七海,,然而现实的我,却只能从各种微乎其微声音中感知他们的存在,忍受着长久的焦灼与痛苦,终生不能从这个牢笼里走出去?”
巫姑并没有听清他的话,她只听到他大声地喊“出去”。最后一抹斜阳在斗室中投下暗金色,时间仿佛凝固了。但有一股冰冷的风潮,却正在巫姑的胸中荡涤——她早就知道,她留不住他的。这么多年了,已经二十岁的朱宣,终于第一次表达出内心的狂澜,终于大声说出,他要出去。而与此同时,他竟然还在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
“你……你是傻瓜吗?”巫姑用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平静声音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一旦走出神殿,你……你就会死的?也许我的方法有些极端。但是郢都是这样荒谬的一个地方,你的身份又是如此特殊,一旦让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我就都身不由己了。”
朱宣看着她,索然道:“我知道,您并不是真地想要拘禁我。”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宁愿去死。
他的脸色,令巫姑一阵心酸。
“朱宣,你知不知道我多么害怕失去你……”她颓然道,“你也许不记得了,我们在天阙山的那三年……你一生下来就奄奄一息,我几乎尝试了天阙山的每一种草药,还是不能治愈你,只能眼看着生命从你小小的躯体中流逝,每天都在担心你会死去……”
“我知道的,”朱宣说,“我的血统使我身负诅咒。如果不是有您照顾,也许我不等出生就已经死去。这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