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我的思绪在她的欢乐中痛苦着。突然,从树后冒出几个人来,他们蒙着面,一个人手里拿着刀,我们这是到了哪里?我想叫人,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我们走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
我举起拳头跑了上去,原本想着他们会用刀来绑架小姐而威胁我。没想到,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呼呼地冲上一个人来,躲过我的拳,一脚把我踢翻在地。只此一摔,我就再也起不来了。那时我真后悔没有跟约翰学两招,只顾读书了。小姐哭喊着向我跑来,被一个匪徒一把抱住,他好像是要非礼她!我刚才就感觉到他们是一群野蛮的畜生!其中有一个人竟然还戴着金丝眼镜!我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另一个人一脚踩在了地上。小姐比我勇敢得多,她奋力地挣扎着。突然,我听到噗的一声响,随后就是小姐简短而痛苦的“啊”的一声。我背上的脚移开了,他们慌张地跑开。我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她在向我伸手,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小姐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中。我迷茫地看着她,她痛苦地看着我。
直到有人来了,我才想起去扶她。我一定是吓呆了,我给自己解释道。但对一个死人,我的解释没有任何用处……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她,我之前学的东西在这种场景下一点用都没有,在这种关乎生命的情况下,我只能直愣愣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束手无策。我感到自己的懦弱。
那些英雄体诗歌,那些古希腊神话,那些中国古代的武侠小说,它们都帮不上我,反而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后嘲笑我的迂腐。那些可怜的文人呵,你们只能躲在自己的幻想里、文化里,用一支笔塑造一个又一个英雄,但你们却不是英雄!你们永远不能站在现实的最前方抵挡生活中真正的麻烦。
我刚才就被一个莽夫踩在脚下,他很可能与刚才那群穷人无异,不过是学了两招,或者仅仅是空有一身力气,但他踩在了我的身上。我可是一个出国深造过,见识颇丰的学者!为此,我感到羞耻。
我爱的人儿就这么死了,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与失望。她恐惧什么?我们活着的人无法知道了。恐惧死亡吗?她是对我失望吗?肯定是这样了。
我抱着她走走停停,有人说:“喂,小伙子!医院在那边!”我冲那人善意地笑了一下,却没有转向医院,他们说我一定是吓傻了。不,那时我清醒得很。一袭红色的旗袍,更红的是血。她一定已经死了。但是,她突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领,那手是温的,手上的血蹭到了我的脖子上。她艰难而哽咽地说:“去医院,救救我!”
去医院?那容易。可我怎么跟老爷解释?几个匪徒冲上来,只有小姐在拼命,而我却没事似地躺在地上?不行。我有我的尊严,我要在这个家里立足,我不能出卖自己。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是否说过,我已经忘了,但我知道我没去医院。
当一个穷人带着两名官兵找到我时,我已经是孑然一身了。我自己一个人在马路上潇洒地走着。穷人吃惊地看着我。那两个官兵知道我是南兵马司的人后,并没有与我有什么纠缠,很快就离开了。虽然逃过了一劫,可在心里,我极度地厌恶着自己,厌恶那两个当兵的小人,厌恶这个只讲地位和权力的野蛮社会!我原本还想在官兵面前为自己辩解一下的,竟然没有这个机会。
小姐的尸体具体埋在了哪里我也记不得了。回来后,夫人与老爷问我见没见过小姐,我答的是——“没见过。”他们便心急火燎地去找了,我还帮着他们找,一直到深夜,老爷着急而感谢地说:“刘管家,你也别太累了,早早休息吧。”那时我竟然有种做了好人的感觉。一切文明的烙印被我抛弃,我却感到如此邪恶的轻松。
半夜,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休息,躺在那张铺有红丝绸的床上。这块红丝绸是小姐送给我的。虽然很累了,我却久久睡不踏实。眼前总是出现今天上午的那些画面。尤其到小姐痛苦时的特写,那画面播得特别慢,弄得我也痛苦不堪。突然,一个黑影从门前飘过,透过黑影,我看到了一个标致的女士,她穿的是旗袍。然后,有了滴答声,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我这才发现那是血!
“刘管家,你为什么不救我?”那个女的幽幽地问。我顿时吓蒙了,那是小姐的声音,她怎么回来了?
我从噩梦中惊醒,才知道这是一个梦。我问过老爷,他告诉我说还没有找到小姐。但我的感觉告诉我,小姐已经回来了……
赵德山看到最后眼睛都直了,再往后翻,日记不是连续的,没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说那个女鬼就是凶宅里闹的鬼?赵德山合上日记,重重地舒了口气。
是刘管家间接杀了他家小姐,小姐自然是来向他索命的。而且小姐死的那天穿的是红色的旗袍,虽然不是在晚上十二点死的,但穿红衣服死的人可是会化成厉鬼的。这么想来,那个刘管家必然是凶多吉少了。不过日记的后面还有许多页,看来那之后他还活着。赵德山猛然想起昨天来这时见到的那个自称是“刘管家”的人,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赵德山抬起头,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很刺眼,他这才想起该吃饭了。由于他带来的粮食在昨天晚上一夜之间就都被糟蹋了,现在干吃这些白菜也不是办法。赵德山摸了摸口袋,摸出父亲昨天给他的粮票和随身带的一些碎钱,决定先去把必备的东西买回来再说。
赵德山轻轻地把大门开了一个缝儿,四下观察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后才出来。
中午的街上不再那么热闹。人们闹了半天了,也都饿了累了,回去吃饭的吃饭,休息的休息,只有几个挂着牌子的人,还站在马路上。没人关心他们的生死。他们自己也不关心,或者可以说:还不如死了。
赵德山买了面、油、醋,又去杂货铺买了几尺布,回去做窗帘和床单用,他不买现成的,那样太贵,回去自己简单铺一下就好了。想起上午看的日记,赵德山没敢买红色的布,只买了低价的黑灰色的。
这些东西已经很重了,赵德山只好先把它们搬回去。反正没别的事,余下没买的东西下午再买。赵德山在院子里找了许久,才在正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间厨房。他开始拾柴,点火,做馒头。这些事做下来,已是下午了。赵德山吃过两个馒头,用一个刚买的盆盖上了其余的馒头,这才回到后院自己的屋子里。屋子还像昨天那样脏乱,赵德山收拾好了床,把买好的布剪裁后铺了上去。这才发现,黑灰色的布做床单压低了整间屋子的色调,甚至使人感到阴沉,像灵堂一样。赵德山无奈地对自己笑了一下,躺在了床上,尽量不去看这块黑灰色的布。
这一阵折腾是够他累的了,但他还不想睡。前院里有他极度想知道的秘密,但他不敢在那里多待,他相信那里就是所谓凶宅的核心。刘管家后来又看到了什么?别的屋子里还有什么秘密吗?偌大的南兵马司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赵德山越想越没了睡意,他跳起来,准备出去再买一些日用品回来。
要买的东西是不少,似乎随便看一样东西都是需要的,赵德山这才知道过日子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有时出了店铺才发现有重样的,或者要买的却没买。赵德山知道是自己没那份心思去买东西,新居里的秘密时刻挂在他的心上。恐怖的背后更有一种窥视欲使他想回去再看看那本日记。你知道了一点,就想知道接下来的更多更多,越多越好,就跟吸了毒一般上瘾。
回到屋子里,感到疲劳的赵德山匆匆吃了中午剩下的两个馒头,趁着天还有微微的光亮,开始打扫起了自己的屋子。时间就在擦柜子中流走了,时间就在摆放用品时老去了,时间就在扫地中消逝了。光是最好的见证,当夜色闯进,赵德山坐在床边看着新家,除了门窗还是破旧不堪外,一切还说得过去。桌子上有一面镜子,新买来的,圆的,正对着门。听说可以驱邪。
赵德山想起前院那间屋子里的上好圆木凳,想拿来给自己用。于是下了床,出了门,转过黑洞洞的走廊,跨过通道口的门槛,路过一间间的房屋,来到那间屋子外。屋子里有惨白的亮光,赵德山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他就是在那里见到什么被吓坏了的,那恐怖的场景连他的记忆都不敢容纳,那么今天晚上他还会不会再看到那场面了?赵德山的心提了起来,他抬了抬腿,想回去,又不甘心,现在,他不只是想要那张凳子了,他还想再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这次他提醒自己,无论是什么,他都不要害怕,至少不能晕,先看清了再说。
屋子的门没关,是赵德山中午离开时的样子。他走到门口,又闭目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迈出了那勇敢的一步……
屋子里还放着原来的那些东西,赵德山有点失望,又有点从死亡线逃脱的侥幸感。赵德山也没敢再四处看看,端起凳子就要往外走。刚要转身时,听到身后有吱吱的响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只听砰的一声响,赵德山的头发又竖了起来,嗖嗖的凉风灌进他的后脊。赵德山的余光看到桌子上的那本日记本哗哗地翻着,到了某一页突然不动了。随即,他仿佛听到背后有个女人的声音,还伴有隐隐的滴答声。赵德山的额头上瞬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挺直了身体,恐慌而僵硬地回过了头……
第七章 无眠之夜
吴炳湘踉踉跄跄地从屋子里出来,那个老太太没有骗他,是他自己不确定才会走错地方。但进错了屋子也不能全怪他。他怎么也搞不明白的是,明明是灰色的门帘,怎么到了今天就换成蓝色的了?
吴炳湘认得出这屋子确实是原来那个棺材铺,因为上次他进来的时候,屋子中放的就是他刚刚看到的那张照片。尤其让他记忆深刻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