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醒你,现在是在做最最基本的传接球练习,不是花式足球表演。你只需用最普通的方式,在三次触球内把球停好,那种花哨的动作现在完全不需要。这里是沃伦达姆的青年队训练场,不是马戏团。”
王先生故意把语气降到最缓和的地步,就是不想刺激张俊。他也没有照原话翻译,因为莱斯的话里夹杂了太多的诸如“***”“见鬼”之类很容易让听者上火的话。
但张俊还是显得有些激动,因为莱斯把他比做了马戏团的小丑,在他的脑袋里,小丑是被人耻笑的对象。所以他在接下来的休息中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水瓶。
这一个动作,当然没有逃过莱斯的眼睛。趁着其他队员都在休息喝水的时候,莱斯走到了张俊和杨攀身前。
张俊正在给杨攀讲刚刚的事情,杨攀当时不在他身边,不清楚情况。他看了眼莱斯。
莱斯通过翻译王先生对他说:“张,到球场上来,接我的传球。”
杨攀拉拉张俊的衣服,示意他不要接受,这分明是单挑。而和教练对着干又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向教练对刚才的冲动道歉,然后服从教练的一切安排……
但张俊却直接吐出一个单词:“Ok!”
杨攀急得使劲拉他衣服,但张俊甩脱杨攀的手,率先走上了球场。莱斯叫助理拖了一大袋足球来,一个一个摆在他身前。
“好了,就在那里!”
张俊站在禁区前沿,莱斯则站在球场的另一边靠近中线一点的地方。
所有队员都停止了调侃,站起身来关注着这场特殊的“比赛”。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中国人很有潜力,迟早是要进一线队的。因为莱斯在训练中对他们的要求特别多的,多的近乎苛刻。想想去年,莱斯是如何对待巴耶斯和赫维尔(Heuvel)的,就知道这两个中国人的前途是怎样的了。
助理吹了一声哨子,莱斯便把脚前的任意一只足球踢向张俊,这是长传。
张俊眼看来球,向球的落点跑去。然后他双臂张开维持平衡,举左腿迎球,用左脚内侧接球。当球贴上鞋面的一霎那,左脚迅速向下缓冲,同时将球引了下来。
足球稳稳得停在身前半米处,很完美的停球。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掌声。
张俊刚抬头,想看看莱斯的表情,就见又一只足球急速向他飞来!他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再次出现在球的落点上,并用同样的方法举腿迎球。
但这次,足球在和脚接触的一刹那,张俊明显的感觉到不一样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不对劲。这一回,足球停到了三米外。
场外响起了轻微的叹气声,杨攀距离莱斯很近,刚才第二球他认为张俊应该可以接得好的,看上去和第一次一样的球为什么就会出现两种不同的结果呢?他开始注意观察莱斯踢球的脚部动作。
张俊还没有从第二次失败的疑惑中恢复过来,莱斯的长传又一次来到了。这一回足球传到了靠近边线的地方,但张俊仍然再次出现在正确的地方,然后正对来球。足球在离张俊还有段距离时就急速下坠,在离张俊很近时,同时也离地面很近了。
张俊条件反射的用左脚脚面去接球,他把左腿稍稍抬起,双臂张开维持平衡,脚背对这来球。但当足球在一次接触到他的脚面时,却弹出了界!
杨攀猛地站起了身,旋转!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张俊会接不好这两个球的原因了,莱斯在出球的时候,脚腕非常快速的抖动了一下,就像鞭子一样抽中陀螺一样,虽然足球的飞行路线和第一看到的一样,但足球本身却在高速自转着!这样的球,张俊还用第一种方式来接肯定要出问题的啊!
再看看张俊,他正按着膝盖,迷茫的看这场外的足球呢。
莱斯没有继续传球过去,而是把张俊叫了过来,然后拉着翻译王先生对张俊说:“接下来,我们两人一组,从中线开始互相跑动着传球,直到你把最后一脚传球射入球门。”他指指对面的空门。“但是,我有个要求,我们的接球都只能触球两次,第一次把球接住,第二次就是把球传出去。不允许有第三次触球出现。如果谁犯了错误,助理教练就会鸣哨终止,然后从头再来。总共有五次机会,没问题吧?”
张俊摇了摇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两次触球,一次接,一次传,就这样不停的推进到门前,然后射门。张俊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训练方式和这种要求,几乎有些苛刻了。但他想莱斯也未必能做好,看看他那有些发福的肚子和不小的年龄就猜得出。
两人站在中线,中间隔了约十五米的样子。其他队员全都站在边线旁,看着场中的两个人。这样的比赛,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
杨攀刚才在一边听到了王先生的翻译,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就是传接球。高中的时候,他们和任煜地、卡卡还有过不停球,直接传递从后场到禁区里射门得分的记录呢。但心思缜密的他却仍然有些隐隐的不妥感,他看着张俊把球踩在脚下,然后助理教练的哨声响了。
张俊把脚下的球向前一蹭,然后传向莱斯的前方,自己也向前冲去。
莱斯在跑动中用左脚脚内侧把张俊的传球停向自己的前方不远处,然后右脚蹬地,左脚自后而上,又把球传回给了张俊。
果真是两次触球!
张俊似乎也没有料到莱斯做得如此出色,他右脚一抬,足球砸在了小腿上,弹偏了。张俊跟上一个大跨步,再抡右脚传球,却将足球一脚踢飞,足球划了一个怪异的弧线,直接飞出了边线。这一次,围观的队员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也在想着自己能不能做到像教练那样呢。
杨攀有些吃惊,莱斯用的都是平时训练中最普通的停球,效果却如此惊人。
助理教练鸣哨示意第一回合是张俊输了,按照规则,两人回到中线,开始第二回合的较量。
但剩下的四个回合,助教的哨子总是很快就响起,再响起。张俊五个回合全败,他最好的成绩只是成功完成了一次,第二次触了四次球才把球传出去。
助教最后一次哨音响起时,张俊因为身体失去平衡,把球传成了高射炮,一下子瘫倒在草皮上。
莱斯没有表现出胜利者的喜悦,也没有上去对张俊说任何话,他抬腕看了看表,然后对所有人说:“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吧。”说完,看也不看还躺在地上的张俊,径直走出了训练场。
在回家的路上,张俊坐在后面低着头不发一言,从训练场出来就这样。杨攀坐在他身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好朋友。当时,换作他,也是必败无疑的,两次触球的要求,此时看来才是如此苛刻。
王先生一个人在前面开车,不时地透过后视镜观察两个小伙子的表情,见两人始终沉默不语,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王先生家里他的餐馆不远,不过王先生自从被莱斯责怪过后,就再也没有带两个人去餐馆里品尝正宗中国菜了。现在他们都是直接回到家里,由王先生亲自下厨,给他们做莱斯提供的“营养食谱”。
面条,牛肉,蔬菜沙拉,一杯果汁。这顿晚饭吃的索然无味,张俊和杨攀低着头闷声吃饭,王先生则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的“机械动作”。
好不容易把今天最后的“训练任务”完成了,张俊先起身向王先生道谢,然后转身上楼。王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本想开导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他只能看着张俊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摇了摇头。
一会儿,杨攀也吃完起身,这一次,王先生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王伯。”
“张俊心情不好,你似乎也不高兴。”
“是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和他的心情总是一样的。”
“我觉得莱斯先生不是针对他的,虽然他确实有些激动。但似乎是出于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你回去好好劝劝张俊,他这个孩子内向。”王先生很关切地说,“有些话总是憋着很容易出问题的。”
杨攀谢过王先生后,转身上楼去了。
张俊一进屋,就把门关上,然后拿过杨攀的CD听起来。依然是那首苏格兰风笛《Buttons&;bows》,走的那天是在飞机上听得,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中间只给家里打了一个平安电话,还没讲上几句,然后因为两地时差和训练的原因就一直没有再联系了。现在他突然想家了,想U大701宿舍的那三个伙伴,想还在大学生联赛里的李永乐,想孤单一人的苏菲……
今天的不如意,让这种感觉更甚,在学校里多好啊!平时没事和那几个家伙一起踢踢球,叫上苏菲一起出去玩,食堂的饭菜虽然当时被他们骂得一塌糊涂,但现在才觉得那真是人间美味——和那个莱斯的“营养食谱”比起来——还有每天熄灯后的大家总要在一起聊很久的天,张凡似乎对他和杨攀在曙光里的故事很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个家伙现在在校队如何了,他走了,张凡肯定会是中锋。还有教练,他一定很头疼他们就这样的离开吧?是教练把他和杨攀带到全国冠军的位置,然后让他们有机会出国参观,和职业球队签约,但是自己却还没有来得及当面和教练说声谢谢……
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每天的训练,教练严厉的目光,甚至阿姆斯特丹街头妖艳的妓女,都给他一种压力。这样的生活真累,如果训练不努力,就会被涮下来,然后被迫回国……在学校里自己从不会去想什么压力、责任这个问题,如今,却实实在在的担在了肩头,压在了心上。
自己并不是一个能在重压之下认真做好每一件事情的人,这点,他比不上从小一起长大的杨攀。杨攀总是队长,他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压力,承担责任。可自己似乎还只是一个想轻松踢球的孩子。当初说出那句“我要做职业球员”,也许只是被卡卡在莫隆比球场(Mo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