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躺在床上,病恹恹地看着她说。那虚弱的眼神却流露出一种炽热的母爱。
〃不要紧,我很快就回来。〃
洛音桐帮妈妈盖好被子,拿了单车钥匙,出门的时候她特地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
十点多了。
她的心情不免有点紧张。在寂静岭,晚上是不宜出门的,更何况是这么晚了。
但妈妈病了,需要药。
洛音桐硬着头皮骑上了单车。
夜风凛凛。黑夜被捏成碎片,沿着街道漫长流淌。路灯隐约,照不亮荒芜吹过的风。不均匀的阴暗层层重叠,围成极高纵深感的黑洞,从洞口吞噬进去的一切物质,被无情地碾碎消化。
洛音桐骑在这样冷清的街道,偶尔被风卷起的报纸,沙沙作响地从车轮边吹过去。
店铺大多打烊了。黑灯瞎火的店里好像有人影活动的样子。耳边也依稀传来谁的窃窃私语,若有若无,最终只能归结为听力上模糊的错觉。
药店就在下一个街口,仍然亮着模糊的灯光。远远看过去,那就像一艘黑夜里的诺亚方舟,拯救了所有的光明。
单车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坏掉了。骑不动。洛音桐停下来仔细查看也没有发现问题。她直觉得奇怪,只好推着单车向那药店走过去。
她经过一家餐厅。餐厅有大块的落地玻璃,将街道幽暗的夜景尽收其中。玻璃反射出她推着单车踽踽独行的身影,上空漂浮着一团昏黄的路灯光芒。
洛音桐蓦地停了下来。
落地玻璃里她的身影也随之刹住。那抹瘦弱的剪影在光线的作用下一点点地颤抖起来。她今晚穿非常朴素的衣服,浅色调,像尸体的色彩一样不显著。
但是,落地玻璃里另外一抹鲜红的身影却如火般熊熊燃烧,她的瞳孔都被灼伤了,被烙出一个小洞,有什么从中迅速地灌了进去,令她的眼睛肿胀,夸张地睁得大大的。
是碧娘!
穿着大红旗袍的女鬼原来就跟在她的后面。它面无表情,优雅地缓步而近,站在了她的身后。它冰冷的气息旋绕她的身畔,从脚踝处缠住了,一寸肌肤一寸肌肤地锁上去。
它也转过头,看着落地玻璃,对着她咧嘴弯出无比凄厉的微笑。
鬼……鬼啊!
沉淀在眼前的黑暗在眼皮睁开那一刻顿时挥散了不少。但还是没有多少光线。这是哪儿?阴凉的地方,湿气很重,充满灰尘凝滞的味道。
洛音桐挣扎着醒了过来。后脑勺很疼。
她晕了吗?
对了,她记得晕倒前她身后站着碧娘的鬼魂……难道这只是个梦?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吧。
更何况,这里是哪儿?
洛音桐睁眼环顾四周,仔细分辨视界里模糊的光影。她身处的这个房间很陌生,古色古香的摆设,譬如梳妆台、雕凤红木床、老式的窗户……时光顿时好像倒退了一百年。惟独从裤兜里掉出来的手机才增添了一丝现代感。
房间里很暗,从虚掩的门缝倾泻进一道暗黄的光线。半垂的窗帘在依稀的月光中轻轻舞影,像吹来了清风,但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几乎要窒息。呼吸永远是一棵无法强盛起来的植物。
洛音桐想着站起来,右手却触碰到地板上一团暖软软的东西。她心一惊地缩回手。等看清楚状况后,她更是惊讶。原来她的身边躺着秦天健、伊卓施、林豪,还有莫可芯!
他们也在这里啊!
洛音桐一个个把他们拍醒。他们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处境也露出了一脸的惊诧和不解。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伊卓施回忆着说,〃我记得我刚才还在院子里散步的,噢,对了……〃她的脸色刹地大变。〃我……我看到了……碧……碧娘!〃
〃我也看到!〃林豪愕然地附和着说。
〃我也是呀!〃
这么说,每个人都遇见了碧娘的鬼魂。醒来之后,他们就在这个地方了。
〃说起来,这个房间……〃秦天健发现了什么,感到不安,想找出隐隐异样感觉的根源所在,〃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吧。〃他低头沉思,不说话,静静地挖掘记忆深处的拼图,一张张地把房间里的摆设拼合起来。
那是最恐怖的一张拼图。
〃这……古屋!这是我们上次来过的古屋!〃
〃不会吧!我的妈呀!我们竟在这里!〃
〃没……错了!你们看,那台留声机!〃
莫可芯指着角落处难以察觉的黑影惊呼起来。其他人旋即也辨认出那东西正是一台留声机。这一发现瞬间摧毁了脆弱的心理防线,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节奏,跳出一个更快、更加急切的节拍。
再没有疑问了,这个房间就是他们上次在古屋看到过的碧娘的房间。当时,它正坐在梳妆台前撕下美丽的画皮。想及此,洛音桐有意无意地瞥向梳妆台上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诡美而苍白的脸。
洛音桐浑身一颤,紧张地抓住旁边谁的手。那只手好温暖,一丝丝温热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身体,占据内腔的寒意顿时被驱逐掉一大半。
〃镜……镜子!〃她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其他人闻声看去,镜子里艳异的脸孔刹地震慑了她们的目光。几个人立刻恐慌惊骇地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试图使自己不那么害怕。
〃喔,不,不是鬼。〃秦天健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身后的墙上,才大松一口气。
〃是挂在墙上的画啦!〃
大家回头仰起头,墙上果然挂着一幅古画。画中的女人穿着旗袍,形态优美,那张脸十分美丽,正好映在镜子里。秦天健站起来,入神地端详着画中的女人。他心想这美丽的女子可能就是碧娘。画中还题有一首古诗,诗的最后落款为〃赠予爱妾碧娘〃。
秦天健久久注视着那幅画,画中的女人突然笑了笑,他心一惊,定睛再看时,那张美丽的脸并没有变化。是他看错了吧?秦天健捂住紧张跳动的胸口。
他再次环顾四周,狭促的空间强霸地统一了黑暗,微小的丑陋与恶意滋生在卑微的角落,它们逐渐强大,挥舞着锐利的爪子,一点点剥开鲜嫩的肉体,试图掏出脆弱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开始变得懦弱。
第十七章 官人是谁
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半寸光线,像一块糖诱惑着黑暗中惴惴不安的眼睛。
黑暗中响起莫可芯的声音:〃拜托,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虽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但此地不宜久留。
大家都站起身来。洛音桐两脚突如其来的一阵酸疼,令她不由自主地一瘫。她没倒在地上。秦天健眼明手快地抱住了她。她投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鼻翼贪婪地吮吸从白衬衫里渗出来的熟悉气味。
〃你干什么呢?装病啊!〃伊卓施怒气冲冲地一把拽住洛音桐的手,猛地把她从秦天健的怀里大力地拔出来,〃这是我的男朋友!你别想抢!〃
〃不是这样子的,伊妹儿,我只是不小心跌倒而已。〃
洛音桐极力想解释,秦天健也帮忙说:〃对呀,桐儿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不是才怪!她就是个乱放电的骚货!整天装一副犹见可怜的模样,其实暗地里是个淫娃荡妇。〃伊卓施不依不饶。秦天健再也忍不住大声怒斥:〃够了,你别再骂人!〃
〃我就骂!就骂!怎么?你心疼她了是不是?你还喜欢她是不是?〃
谩骂和质问,此刻已成了房间里独有的单词。幽暗中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想必那是尴尬的,愤怒的,轻蔑的……洛音桐想捂起耳朵,不愿听见这种起源于她的争吵。可是,即使捂住耳朵,伊卓施的吵嚷声依然强烈,像是有很多模糊而沉重的打桩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敲在太阳穴上。
然后,听见黑暗中响起清脆的耳光声。像一块黑暗,破碎了。
再然后,伊卓施哭着鼻子甩了洛音桐一个耳光。秦天健打了她,她要还给洛音桐。
洛音桐不遮不挡地挨了这一下。
她觉得自己是有罪的。要不是她,伊妹儿和阿健就不会吵起来。是她太痴心妄想了!阿健明明已经是伊妹儿的男朋友了,可她还是不死心,脑子里总是回想起昔日和阿健在一起的快乐记忆。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她心甘情愿受伊卓施这一下耳光。不哭。
〃哎,你怎么乱打人啊!〃倒是莫可芯义愤填膺地走上前抓住伊卓施施暴过后的手掌,〃桐儿又没有得罪你!〃
〃都是她!想抢我的阿健!不是她,阿健会打我吗?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打我呢!〃
伊卓施嘤嘤而泣。莫可芯却冷冷地笑了笑:〃你以为你家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是桐儿抢阿健,是你把阿健抢走的!〃
阴暗中看不出伊卓施的脸有多难看,只感觉到她愤怒的声音再次摇撼了沉寂的黑暗。
〃我呸!你个死男人婆!胡说什么呀!阿健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莫可芯的语气出奇冷静:〃可阿健以前是和洛音桐在一起的。〃
〃那又怎么样?他们俩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阿健是因为看到有别的男生在图书馆的树下吻了桐儿,所以才和桐儿分手的。〃
莫可芯这么说,秦天健心里吃了一惊。
〃可芯,你怎么知道?〃
〃可是,可是我没和什么男生在图书馆的树下接吻啊!〃洛音桐越听越迷糊,忍不住插进来说。
〃可是,我明明有看到。就是那个经常写情书给你的男生。而且你的背影我怎么会陌生?〃秦天健如此说。他开始感觉到他其实一直被困在一座迷城里,正慢慢地走出来。
多年的心结似乎即将解开。
真相是出乎意料的。
莫可芯说:〃阿健你并没有看错。那个男生的确经常写情信给桐儿,那个背影也的确很像桐儿。实际上,我那时也以为那个女生是桐儿。我看见阿健你生气地离开后,那个女生才得意地转过身来,她……〃
〃别说了!〃伊卓施想要阻止莫可芯说下去。
可是莫可芯依然慢慢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她就是你,伊妹儿,是你假装成桐儿的模样,故意让阿健看见,让他误会桐儿一脚踏两船的!〃
空气停滞了。声音失去了奔跑的力气,软绵绵地葬身在黑夜里。死寂把所有人说话的欲望都掐死在腹中。
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一分钟,秦天健抓住伊卓施的手腕,很大力,质问:〃可芯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她在说谎!〃伊卓施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是被秦天健抓疼了,也许是想利用脆弱的眼泪来掩饰内心的丑陋。她冲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