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子 作者:周德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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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袍子 作者:周德东-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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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毡房那厚重的门帘子被掀起来,露出一个女人,她打了一个尖利的口哨,那几条狼
悬崖勒马,“呜呜咿咿”地跑回去。
她站在毡房那黑洞洞的门里,静静看着我。
我冒着雨把羊群赶进那个空羊圈,然后,我钻进了毡房。
那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袍子,有绿色的花纹和金色的花边,系一条红腰带,脚下穿一双
黑靴子。
她长得很周正。奇怪的是,她的脸很白,是常年坐办公室的那种白,这在戈壁草原上很少见
。
原来,我的脸也很白,那时候,见过我的牧人都把我当成贵族看待。可是我在戈壁草原放了
几天羊之后,就变得又黑又红了。
我打了个寒颤。
她长得多像安春红啊,她多像我在二连浩特见到的那个女人啊,她多像望远镜里的那个女人
啊。
我咧嘴朝她笑了笑,用仅会的一句蒙语说:“塞耨(你好)。”
她也咧嘴笑了笑,笑得跟羊似的:“塞塞耨(你好你好)。”
接着,我把军用挎包放在白色羊毛毯上,坐下来。
她用手抓起一块牛粪,塞进炉子里,又把奶茶放在火上。然后,她坐下来,毫不掩饰地看着
我。她的眼神让我更冷。
我扫视了一圈。毡房里有一个画着红花绿草的柜子,上面有一台很小的电视机。毡房的墙壁
上挂着一面镜子,画着金鱼和荷花。此外,还有炒米、酥油、乌拉草、畜牧书之类。
一只黑狗趴在她的身边,我进来后,它看都没看我一眼。它应该是一条和我一样爱想心事的
不平凡的狗。
我没有看见男人的皮靴,更没有看见蒙古刀。我觉得这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冷冷的雨腥气从门帘子的缝隙钻进来。在这凄凉的天气里,奶茶的热气袅袅飘来,十分亲切
。
我打着手势试图跟她交谈:“你是蒙族人吗?”
她笑着摇头。然后,她嘀咕了一句蒙语,我听不懂。
“我是解放军——解,放,军。”我指着我的中士肩章,一字一顿地说。
她还是笑着摇头。
“我迷路了,我要到格日傲都公社去——格,日,傲,都。”
“格日傲都……”她笑着重复,还是摇头。这个地名是蒙语,她应该知道,而且应该指给我
方向。
是我跑出太远了?
抑或,她根本不是这片天地里的人?
“你经常来草原吗?”我问。
她笑。
“我好像见过你。”
她还是笑。
“你见过我吗?”
问急了,她就低低地说:“塞耨……”
看来她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问了。我和她没有共同语言。
静默一阵子,她起身给我倒了一碗奶茶。我冻透了,奶茶可以让我很快暖过来。可我觉得,
这奶茶和我在其他蒙古人家里喝的味道不一样,怪怪的。我甚至怀疑我真的跑到了毗邻的
那个国。
她把电视打开了。蒙语台。
戈壁草原上的毡房都是风力发电,有电瓶。
那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很小的屏幕里,出现一个魁梧的蒙古族男人,他举着望远镜朝远方张
望。背景音乐是那首我们熟悉的曲子: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嗬?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
她静静地看电视。
她感觉我在看她,就转过头,看了看我。
她好像刚刚注意到我胸前的望远镜,好奇地用手指了指它。
我把望远镜摘下来递给她。
她把它接过去,前后倒置,大头对着她的眼睛,小头对着我看。在她眼中,我应该很远。看
了一会儿,她嘿嘿地笑起来。
我感到她的样子很可怕——她在草原上生活,不应该把望远镜拿倒。
我故作轻松地对她笑了笑。
她把望远镜拿下来,并没有还给我,而是把它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向她要。也许,她想把这个望远镜留下当一个纪念,或者当成我避雨
的报酬……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水声稀稀拉拉,像羊在撒尿。
我和她一起看电视,屏幕上出现蒙语新闻。我一句都听不懂,什么都看不进去。
天快黑了。但是她没有点灯,毡房里只有电视屏幕那一闪一烁的光亮。她的脸更白。
我怎么看她都像安春红——准确地说,像小学一年级的安春红。但是,她离满族,离东北,
离我的童年,十万八千里远,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我不死心,想试试她,就掏出笔来,悄悄在手心上写了三个汉字:安春红。然后我把手伸向
她。
她看了看,突然警觉地问:“谁?”
我的心一下充满惊恐——她会汉语!
“你会汉语?”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闪了闪,大声问。我一下觉得她十分深邃,她含着
不见底的秘密。
没有电话。没有警察。没有邻居。没有武器……
方圆一万里,只有我和她。
她看着我,嘴里又冒出一串蒙语。
我疑惑了,难道她刚才说“谁”这个音不是汉语?我不知道这个音在蒙语里是什么意思。
可是,刚才从她的表情看,她确实是在问我:“谁?”
我觉得她在伪装,我觉得她刚才是失言了。
我说不出话来,我瞟了一眼门帘子,看看它离我有多远。
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我低低地说:“我该走了……”这一次,我没有打手势,我
觉得她是听得懂的。
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就像那条断了一只耳朵的狼。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不知她要干什么。
她笑着站了起来,麻利地换了一个台。汉语新闻。然后,她坐下来笑笑地看。
我一下惊恐至极。
她怎么看汉语台?她不是不懂汉语吗?
我哆嗦起来。想走,却不敢起身。
这时候,外面的狗突然狂叫起来,好像受到了什么进攻。
她站起身,笑着从我身前走过去,走向毡房外——那脏兮兮的门帘子把她的身子挡住了。
我哆哆嗦嗦地等待。
好长时间过去了,她没回来。
那电视还开着,毡房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我偶尔看见那红花绿草的柜子上,有一个类似影集的本子。我伸手拿起来,翻开,看见里边
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穿蓝袍子的女人和一个男人照的。她扶着他的肩,站在戈壁草原上,阳
光很好,她幸福地笑着。她的脚下还有几朵野花绽开。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有点像安春红,有点像我在二连浩特遇见的那个女人,有点像望远镜里的
那个神秘女人,有点像刚刚走出去的这个女人……
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的脸被挖掉了,只剩下帽子、衣服、裤子、鞋。那是一身军装,他扛的
肩章跟我一样是中士军衔。
我十分恐惧,甚至想:这个人不会是我吧?
我贼溜溜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门帘子——她还没有回来。我手忙脚乱地把这张照片抽出来
,塞进了军用挎包里。
接着,我站起来,如履薄冰地走出去,想看看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雨停了,戈壁草原一片漆黑,不见她的影子。那几条狗也不见了。
我想,她会不会把我的羊偷走呢?我警惕地来到羊圈前,看见我的羊都乖乖地趴在里面。空
气湿漉漉的,腥臊味更加刺鼻。
她去哪儿了?
我围着毡房转了一圈,不见她的踪影。
突然我听见毡房的门帘子好像有响动——她进去了?她在和我捉迷藏?
我急忙走进毡房,发现电视关掉了,一片漆黑。**在哈那杆上,屏息听了听,毡房里好像
没有人。
我弯腰摸到自己的军用挎包,掀起门帘子,猛地跑出去。
我肯定不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过夜了。我也不想再等她回来。我走出毡房,打开羊圈门,把
我的羊放出来,然后,我赶着它们迅速逃离。
我宁可在戈壁草原上奔走一夜,也不愿意掉进她那没有底的秘密里,粉身碎骨。
戈壁草原黑沉沉,我感觉她就在不远处,就那样坐着,朝我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
黑暗中闪烁。

我凭着感觉,在戈壁草原上奔走,奔走,奔走。我一直走到后半夜,竟然看见远方出现了几
点细碎的灯火,简直像奇迹一般!
我知道,那是我的连队,那是战备值班室的灯光。当时,我突然感到又饿又渴,极度疲惫。
我双膝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我这种文人个性,平时和纪律严明的连队总是相抵触。
尽管我不是那种爱抱怨的人(我讨厌满嘴牢骚的人),但是我的心里确实不喜欢这个条条框
框的集体,于是,最后我去放了羊。
这种放牧生活我行我素,时间由我自己掌握,不用出早操,不用站队列,不用唱军歌,只要
我把羊喂饱就行了……
可是,在那荒凉的黑夜里,在那惊恐而无望的奔走中,中士望见了连队的灯火,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十。多了一只羊

第二天清早,我把羊圈木门裂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通过一只羊,然后我点数。我想知道
昨天在暴雨中有没有丢羊。
我数了一遍,没少,反而数多了一只。
这不可能。我把已经跑到草原上的羊又赶进羊圈,重新数,还是149只!
平时,假如多了一只羊,我会很高兴,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增加了国家财产。可这一次,我
感到事情很蹊跷。
我数了三遍,还是149只。
……我赶着羊走在戈壁草原上,仔细打量这一群呆头呆脑的动物。
我不可能分辨出哪一只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只。每只羊都像,都不像。
我觉得这事情跟那个毡房里的女人有关系。
我举头四望,天高地远。没有了望远镜,戈壁草原更加无边无际。没有了望远镜,我再也看
不到她了。
我变成了瞎子。
而她时时刻刻都可能在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我撒尿。
我必须要撒尿。我解开裤子,不知道该面朝哪个方向。她在四面八方。
恐怖就像天上那朵诡秘的云,定定地跟着我。我看不见它走,可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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