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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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论语-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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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此人与织室中一个织妇有旧情,我让他将这片断锦偷偷传递给那织妇看,那织妇看了也一口断定,这锦必定是出自宫中织室。她说这锦是绒圈锦,所用的不是普通提花技艺,而是起圈提花——”刘敢指着上面的纹样说,“普通织锦,纹样与锦面平齐,起圈提花却能让花纹突起成绒。是用细竹丝做假纬,用经线绕着假纬起圈,织好后再抽去假纬。这种技艺是织室近年新创,尚未传到民间——”
“当真?”杜周一直闭目在听,不由得睁开眼睛。
“这两人断不会看走眼,这片断锦必是宫中之锦。如此看来,这事疑窦实在太多:既然是宫中之锦,为何织室令不敢承认?扶风那些刺客为何会穿宫中之锦?能用宫中官锦做袍,那些刺客来历大不一般。刺客不一般,他们要刺杀的那小儿必定更不一般。”
“嗯。”
“卑职已经买嘱那个织妇,让她暗暗查探这锦的来龙去脉。卑职怕她一人力单,织室归少府管,卑职又在少府中找了两个人,分头去查这事。”
“暗查。”
“卑职知道,此事看来非同小可,况且刺客之事已经无关汗血马,越出大人职分,卑职一定小心在意。”
“好。”杜周微一点头。
“此外,那盗马贼妻子所留暗语,卑职还未猜破,不知大人是否——”
杜周微微摇头,盯着几案上的苍锦,沉思不语。
硃安世和驩儿坐在囚车里,前后二十几个卫卒骑马监看,离开梓潼,返回原路,缓缓北上。
硃安世见驩儿一直低着头,心事重重,他伸手揽住驩儿,想安慰几句,却不能开口说话,因为他口中含着一卷细铁丝。
这铁丝是在赵王孙庄上时,韩嬉赠给他的。只有一尺多长,比马鬃略粗,铁丝上遍布细密铁粒,是一根丝锯'丝锯:据《世界古代前期科技史》(安家瑶),商、周时期玉石加工已采用了青铜制作的丝锯工具。另据考古发现,战国铁器盛行,玉器加工已使用铁丝丝锯,战国到汉代的一些玉器上能够看见锯料时留下的痕迹。'。当时硃安世拿着试锯一根木桩,没几时,木桩应手而断,他大为高兴,连声道谢,卷成小卷儿藏在贴身处。
在梓潼府寺外,他见无法突围,便假意整理衣衫,偷偷取出丝锯卷儿,又借扯掉假须,趁机将丝锯藏进嘴里。
率队的校尉异常警醒,不论白天黑夜,随时命人轮流紧看,士卒稍有懈怠,立遭鞭打,故而丝毫没有空歇。硃安世只能一直闭着嘴,丝毫不敢动唇齿。到吃饭时,士卒隔着木栏递进干粮,硃安世接过来,却不能吃,转手递给驩儿。驩儿并不知情,见硃安世不说话不吃饭,虽然接过,却只拿在手里,也不吃不语,低头默默坐着。硃安世心里着急,却不好劝。
到了夜间,士卒又挑着灯轮流在木笼外看守。硃安世假装睡觉,侧过身,偷空从嘴中取出丝锯,攥在手心里。这才坐起来,摇醒驩儿,拿起白天没吃的干粮,分了一半,递给驩儿:“英雄不做饿死鬼,吃!”
驩儿一脸迷惑,见硃安世大口嚼着,也就吃了起来。士卒在一边看见,摇头而笑。
要天亮时,硃安世又瞅空将丝锯塞到臀下坐住,这才开口和驩儿说话。憋了一天,这时心情大快,尽说些开心逗乐的事,不但驩儿愁容顿扫,连近旁的士卒也听得大乐。
行了几日,出了剑阁,沿路来到嘉陵江,峡谷之中,只有窄窄一条山道。
傍晚时分,到了山坳间一片略微坦阔处,校尉下令歇息,士卒们搭灶拾柴,准备晚饭。硃安世左右望望,一边是陡峭山壁,绝难攀登,另一边是深阔江水,有几丈宽,对岸山势略微平缓,但峰顶连绵,如同遮天屏障,南北望不到边。他心中暗想了几种脱身方法,却都难以施行,便索性不再去想,坐着静待时机。
吃过夜饭,天渐渐暗下来,校尉与其他士卒都已裹着毡子躺倒休息,只有四个士卒挑灯值夜,其中两个守在囚车边,绕着囚车一圈圈踱步,驩儿也靠着硃安世睡着。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水流声和虫鸣声。
忽然,前面远远传来马蹄声。
这么晚还有行人?
硃安世略有些诧异,值夜士卒也一起伸颈张望。蹄声越来越响,是四匹马,从北边奔了过来,值夜士卒都将灯笼伸向路边照看,那四匹马经过囚车时,硃安世仔细一看,见四匹马上都挂着长斧,斧刃映着灯火,寒光闪耀,马上竟是绣衣刺客!
硃安世忙向里扭过头,前三匹马都奔了过去,第四匹却突然勒住,向囚车凑过来。
“大胆!”卫卒厉声喝止。
“囚车里是什么人?”那刺客声气傲慢。
前面三匹马也倒转回来。
“找死?还不走开!朝廷重犯岂容你乱问?”卫卒怒骂道。
刺客鼻中极轻蔑哼了一声,硃安世不由得微微转头,偷眼斜瞄,见那刺客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拿给卫卒看,灯影里金光一闪,硃安世想那东西恐怕是符节。
果然,那卫卒见到之后,声调忽变,连声道歉:“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囚车中是长安盗贼,就是盗了汗血马那个,还有一个小儿……”
那刺客不等卫卒说完,忽然抽斧在手,直直向囚车冲来。硃安世大惊,他手脚被锁链铐着,囚车又矮窄,只能急转过身子,用背护住驩儿。倏忽之间,那刺客已经冲到囚车外,举斧就砍,咔嚓一声,木笼上横梁登时被砍断。
那刺客继续挥斧,从木笼缺破处,向硃安世头顶狠狠砍落,硃安世忙抬起两条腿,扯紧脚上铁链,挡住刺客斧头,脚腕上铁环猛地一勒,疼得他呲牙咧嘴。
驩儿被惊醒,见此情景,急忙缩到笼子内角。那刺客毫不停顿,连连挥斧猛砍,咔嚓!咔嚓!几根木栏接连被砍断。硃安世只能用脚上铁链左遮右挡,木笼里没有多少腾挪余地,稍一不慎,斧头滑过铁链,撞到脚踝,虽未砍伤,也已经痛彻骨髓。
其他三个刺客随即也一起驱马冲了过来,先前那个士卒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另三个忙挥矛上前拦挡,那三个刺客毫不容情,挥斧就砍,三个士卒猝不及防,顷刻间,其中一个惨叫一声被砍倒在地,接着另一个也被砍伤。
灯笼全都掉落在地,眼前顿时黑下来。
硃安世应付一个刺客已经吃力,现在光亮顿暗,看不清斧头,只能靠听力分辨,另一个刺客又已冲到木笼外,他心里大声叫苦,只能用背死死抵住驩儿,能拖一时算一时。幸好校尉及其他士卒都被惊醒,全都抓起兵器,喊叫着赶了过来。三个刺客立即背转身,护住囚车,分别抵挡上前的士卒。
第一个刺客继续挥斧,不断砍向硃安世。有几个士卒点燃了火把,有了亮光,能看清斧头,硃安世心下稍安,不断挪转身子,用手脚上的铁链抵挡刺客攻势。光亮之中,他隐隐辨认出,这刺客半边脸一大片青黑,竟是前日栈道跳江的那一个,又悔又怒,心想一味这样只守无攻,迟早要受伤。抬眼一觑,头顶木栏已经被砍断几根,大致已能站起身,便趁刺客一斧挥空的间隙,猛力一踢,踢中刺客左臂。刺客略微一退,他忙腾身站起来,不等刺客再次举斧,双脚一蹬,扑向刺客,左肘猛力击下,击中刺客脸颊,随即搂住刺客脖颈,紧紧箍住,两人一起栽到地上,硃安世不容刺客挣扎,右手又是一肘,刺客顿时晕死过去。
他才从地上爬起,旁边一个刺客察觉,挥斧逼开身前士卒,一扭身,斧头斜砍过来。硃安世急忙侧身躲过,脚下被锁链一绊,又栽倒在地,手正好碰到掉在地上的斧头,顺手抄起,抓住木栏,纵身钻回囚车。
那个刺客被士卒缠住,无暇继续来攻。硃安世环顾左右,另两个刺客也都各自被数个士卒围攻,校尉一边呼喝指挥、一边挥刀参战,竟无人顾及囚车。硃安世大喜,低声叫驩儿抓紧,随即挥斧砍断木笼前方木栏,伸出手抓住辔绳,用力一荡,大叫一声,驱动马车,向前急冲。前面一个刺客和士卒正在恶斗,马车奔过,撞开刺客胯下之马,踢翻两个士卒,一路向北急冲。奔出几丈远,冲进暗夜之中,硃安世回头一看,三个刺客已经逼退士卒,驱马赶来,那校尉也忙高声大叫,命士卒各自上马。
硃安世知道马车跑不快,很快将被追到,绕过一段弯路后,用力抽动辔绳,让马跑得更快,随即弃了辔绳,回身到木笼后面,抱起驩儿,说声“小心”,纵身一跃,跳下马车,滚进路边草丛。这里一带都是一丈多高的陡斜江岸,根本无法停住,两人径直滚向江中,紧急之中,硃安世腾出左手,迅疾抓住一把野草,才止住落势。大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中,江水湍急,身子随即被冲斜。
秋草已经枯黄,承受不住两人重量,硃安世忙将驩儿托起来:“抓紧草根!”驩儿忙伸手死死攥紧两把野草,硃安世这才腾出手,换了两丛草抓紧,两人紧紧贴在陡坡上。
这时,三个刺客已经追了过来,马不停蹄,疾奔而过。很快,校尉率士卒也紧随而至。等追兵全都奔过后,硃安世才小声说:“爬上去。”
两人爬到坡顶,硃安世从囚衣上撕下几条布带,栓作一条绳子,让驩儿趴到自己背上,用布绳紧紧捆好,这才又溜下陡坡,探到水中,伸臂蹬脚,向对岸游去。
江水湍急,他手脚都被铁链铐着,腿臂不能大张,使不上太多力气,加上铁链及驩儿的重量,游得越发吃力,根本无法抵抗水流,不断被冲向下游,只能拼力划水,斜斜向对岸一点点挪近。手臂渐渐酸软,几次沉下水去,险些被江水吞没,驩儿也被水呛得不住剧咳。他咬紧牙关,拼死挺住,才终于游到对岸。趴到岸上时,筋疲力尽,瘫在石板上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斜对岸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呼叫声,看来追兵已经追到了囚车,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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