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屋子里又闷又热,窗户关得死死的,这傻妮子都不嫌热得慌么?”我姥娘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打开窗户,一边嘴里嘟囔着,脸上掩饰不住笑意,可泪珠子一个劲地簌簌往下掉。
“这王八妮儿还怪能的,没死成,自个打坟里钻出来了,还知道偷猪肉!”我姥爷也是高兴得不行,有些手足无措。
见自家闺女神情疲惫,睡得正香,我姥娘也不忍心喊醒她。失而复得,这爱心端的要泛滥了,闲不住,就从外面端过来一盆子凉水,泡上毛巾,要给我母亲擦掉脸上的泥巴。却一触摸到她的脸庞,给人感觉冰凉冰凉的,就跟按着个冰块子似的,有些冻手。
又把我姥娘给吓毁了,还以为这人经过一番折腾,回到家后,又死在床上了呢。颤抖着手一探她的鼻子,心里顿时落下来了一块石头,这不是还有气嘛。但身子为啥会这么凉,却是不得而知了,而且肌肤摁起来还硬梆梆的。
在民间,人死后都已进了棺材,却又活过来了,会被视为不祥之兆。一般都是用两种方法处理。第一种就是佯装不知,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开棺材,任其在里面挣扎扑腾,直到力气枯竭至闷死为止。第二种就是顶受舆论,因为亲情这一关实在过不去,心中终是落不下忍,会派人把棺材打开,将其接到家里再住几天,一直等到他死为止。
看起来,这第二种处理方法属于较为人道的,殊不知,实为大忌,一般很少会有人选择这么做。因为死去的人再次回到家里,可能就不再是原来的他了,会不会被脏东西附上都说不定,再个,万一是诈尸呢。据道家书上记载,这种死而复生的人,一旦让他再次回到家里,定会招来不断的厄运。
且不评论我姥爷这个人了。差不多就是个光知道瞎吃的傻憨子。但我姥娘,却可是人中的油滑子,那眼珠子转一圈下来,肚子里能憋出三个点子。再加上她迷信鬼神之说,常热衷于这一方面的打听。自然晓得死去回来的人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这肚子里面还捎带着一个呢。
说实话,如果我母亲尚未死过那一回,我姥娘指定不会再让她重返婆家去了,宁愿将她搁家养到老。赔钱货就赔钱货呗。谁忍心把自家的孩子给送到疯狗窝里遭受那样的活罪呢。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这闺女指定是不能再继续呆在自家了,总不能留个这玩意儿祸祸自己吧。更何况,正愁胸间憋着一口恶气没法撒出去呢,这可倒好,自动送上门来的一次大好机会。
我姥娘始终坚信,自家闺女这次再回到婆家,一定会给他们招来厄运。就让他们受去吧,该他们得的,厄运越厉害越好,最好让他们一大窝子全部死光光。虽说我母亲醒来后,百般个不愿意再回婆家了。可我姥娘苦口婆心地劝她,最终将她说动,把人给送了过去。
说到这里,我姥娘的话算是讲完了。盯着我看了良久,却又是泪眼婆裟,说孩子,最可怜的就是你了,你一生下来,几乎每天都是在受罪啊。我内心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人显得有些呆滞,随口淡淡地说道,没事儿,习惯了。
“孩子,你娘这一趟回去,可没白回去啊,总算是真的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了厄运不断,令他们几近家破人亡,就剩下三个了,一个是你,一个是你爹,另一个是二炳子!嗬嗬!”我姥娘狞笑着说道,眼睛里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哪又怎样,到头来,你还不是失去了您的女儿,姥娘,如今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您老人家真的开心吗?”我问道。
“开心,我当然开心,我为什么不开心。我这辈子活得,还数这件事儿最开心了!”话是这么说,还拍着手掌,可我姥娘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停地用胳膊往脸上拭擦,一双浑浊的老眼变得红溜溜的,干瘪枯瘦的身体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孱弱。
我没有再说话。走到案桌前,静静地瞧着搁上面摆着的照片。却不是遗像,而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了。里面的她,是显得那样的青春活力,长得很漂亮,笑得很开朗,窈窕身段英姿飒。
看着看着,我的眼前又逐渐变得一片朦胧了,泪水又溢满了眼眶。实在忍不住,就扭过身,大声问道:“俺娘这么好看的女人,为啥就嫁给了俺爹那个土鳖呢?!”
姥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说还不都是怨恁姥爷那个兔孙货。我问咋回事。
又接着哭了一会儿,擦去脸上的泪,再擤擤鼻子,往地上吐口浓痰,我姥娘又告诉了我。
原来在早些年的时候,我姥爷承包了一块儿庄稼地,在上面种上了苞米。等苞米长高了,开始结穗的时候,他不放心,怕苞米让人给偷了。就派我母亲去守着。我母亲当然不愿意去。那苞米秸秆长得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一个大姑娘家在荒郊野地里,守着一片苞米地,那能合适么。我姥娘也不同意。
可我姥爷认为这太平盛世的,连个日本鬼子都没,谁会跑地里干坏事啊,摸不了自己长得多好看啦,天天俩腿蹬得跟麻杆一样直溜,扭个大腚锤子,谁能看上你。我母亲让这么一说,臊得脸红溜溜的,低下头垂泪。
给我姥娘恼得将牙咬得咯噔咯噔作响,跳着脚骂,你懂个屁,大腚锤子才招人稀罕了,谁像你一样没眼光,找个媳妇长得跟野生猴子似的,没胸没腚,还驼背弯腰的,我回回照镜子都想一头撞死。
意见不合,俩人就扭到一块打了起来,扑扑腾腾的,一个赛一个地生猛。
最终结果是,我姥娘躺在地上,哼唧着起不来。我母亲则被我姥爷拽住辫子给牵到苞米地里去了。还给她在地头上搭了个窝棚。说以后天天搁这守着就行了,晚上别脱了,和着衣裳扎草堆里睡吧,每天给你送三顿饭,若敢回家的话,看我不把腿给你打断。
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在村庄外老远的地方守着一片苞米地,能不给吓破胆儿么。但有啥法子啊,摊上个这当爹的,弄得有家不敢回。
月圆之夜,照得天地一片透彻,我母亲蹲在草窝里,抱着腿,正在嘤嘤哭泣着的时候,听到传来动静,还以为是我姥娘赶过来作伴了,便抬头看去,却见打远处过来了一个没脑袋的家伙。
☆、第五十八章:爱情
当时把我母亲给吓得裤裆一热,来了一泡臊水子。身体哆哆嗦嗦自是不用说,好在脑子里还保存着点儿理智,赶紧趴下身子往草窝里拱,屏住呼吸,只露出俩眼往外瞅。只见那没头的家伙走至苞米地的边头上,拽住一根秸秆,从上面拧下来一颗玉米穗,往腋窝里一夹。然后松开这根秸秆,再拽住另一根,又拧下玉米穗,给夹到同一个腋窝里。
好家伙,这一连摘了二十来穗玉米棒子,都给塞到左边的腋窝里去了,却不见有一个掉下来。这得多大的腋窝才行啊。我母亲蹙起眉头,使劲地瞅,也不见他那左侧的胳膊下面有夹着玉米穗子。端的奇怪了,那些玉米穗子都跑哪儿去了呢。
又过了一会儿,那没脑袋的玩意儿在地头上采摘得差不多了,就弯腰钻进苞米秸秆丛中去了。发出沙沙啦啦的摩擦声,总有一两颗苞米秸秆摇晃不已,看来是正在一直掰扯着玉米穗。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才彻底没有了动静。久久不见那没脑袋的玩意儿自秸秆丛中钻出来,也不晓得蹿去哪里了。
天明以后。我姥爷过来了,捎着俩干馍和一茶缸子水,算是我母亲的早餐。他到地里一检查,气得嗷嗷叫唤起来,就痛骂我母亲,还往她肚子上给跺了两脚,头上也落了两拳头子。原来是发现玉米穗让人家给偷走了。那秸秆上面沾了不少蛆,地上也洒了很多。足有一亩地的苞米穗子全让掰光了。
总共才种了三亩地的苞米,本来算着帐,将来把这些苞米给收了,除去其中两亩交租子使,剩下的一亩才算是毛利。这家伙可倒好,一晚上将毛利全给拔了。气得我姥爷一屁股墩在地垄上痛哭起来,说这日子咋过啊,老子起早贪黑地辛苦了几个月,到头来净给别人搓腚了,瞎忙他娘的一通。
哭着哭着就突然弹跳起来,疾冲过去,对着我母亲又施了一通子拳脚。把她打得撑不住,跪下来哭喊着求饶个不停,将昨天晚上所见到的情况说了出来。可我姥爷不相信,认为是瞎胡编的,说这世上哪个人没了头还会动啊,诓人你也不找个好点子,把恁爹给当傻屌看呢。然后又是朝前赶上去,抡拳抬脚,扑腾扑腾的,给揍得更狠了。
罚我母亲一天不准吃饭。并且让她继续在地头上守着,剩下的苞米必须得给看好。要是再不见了,你就等着给老子吞耗子药吧,弄啥使你啊,搁家里一天到晚的,蹲茅坑蹲得怪勤,净他妈废物一个。
这又到了大晚上,依旧是月圆皎洁。那个没头的家伙又来了,准备往玉米地里钻的时候。我母亲壮起胆,不要命地冲了过去,手里拿了个木头棍子,照那玩意儿的秃脖子上横着抡了过去。
只见那玩意儿站着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躲闪。嘭一下子。棍子敲在了它的脖子上。它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依然笔直地矗立在那儿不动弹。我母亲再也撑不住了。你哪怕长个狗头也好啊,你这连个头都没有,算个啥,在还专挑这大晚上的出来遛达,真是要多司陀卸喁}人得慌。
就噗通一下子给那没脑袋的家伙跪了下来,嘭嘭地磕响头不止,嘴上哭叫着:“这位大仙,我不晓得您到底是个啥,求求您饶了我吧,别再搁俺地里偷玉米了,俺爹都快把我给活活打死了!”涕泪崩溃,端的十分悲惨。
却见那无首之躯转过身,往前走两步,弯下腰,伸出俩手,将我母亲给扶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姑娘家的,本人属于无意冒犯,腹中实在太过于饥饿,这才忍不住盗了你家的苞米,还望见谅。”
我母亲一见这种态度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