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推下去的,那曹新宇应该是受害人,那曹家人为什么那么希望案子尽快结案,还迫使秦局不顾法理,跳过传唤叶子这一司法程序呢?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里闪现出来,王凡腾的坐直了身子。他想起当日他问叶子,张华强究竟是不是她推下去的时候,叶子分明犹豫了几秒才肯定,当时他只是太过悲痛并没有考虑太多。现在想想才觉得不对,叶子才八十多斤,张华强却接近两百斤斤,悬殊这么大,叶子怎么可能把坐在曹新宇身上的张华强推出两米远,掉下河去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叶子是推了张华强,也许是推动了他,可是并不足以将他推出去两米外又滚落下河。而当时被张华强打得很没面子的曹新宇恼羞成怒,加上酒意正浓,神志不清之间,顺势补了一脚才将他踹了下去。
这样的情况下,以“理智”闻名的曹新宇为了自保,才有可能会连夜逃窜。而一向善良的叶子为了心爱的人在王凡面前自认是她一人所为,她以为这样可以保住曹新宇,殊不知王凡却跳出来替她顶了罪。这一系列的猜测让王凡汗毛倒立,心里有如滔天巨浪翻涌而来,他怔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没想到自己竟无意间做了曹新宇的替罪羔羊,太荒唐了。他本就不喜欢曹新宇,只是因为叶子才和他交好,如今曹新宇背叛叶子,自己远走高飞,他竟然傻乎乎的帮他顶罪,真是太过让人欲哭无泪了。但事到如今,他又能左右什么呢?曹家财大势大,他就算想要翻案,恐怕救不了自己还得把叶子拖下水。
正如王凡猜测的那样,曹新宇为了他从小的梦想,选择背叛叶子只身潜逃。将一切交由父亲善后,而他那个正为公司体制改革而忙得昏天黑地的父亲又叫来了他的大伯曹清远。曹清远是谁?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他怎么可能让他曹家最后一根独苗出事呢?于是当原本也与曹家交好的王凡角色转换成曹新宇的替死鬼时,他哀叹之余更多的是欣喜。未免怕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他和秦一明串通一气,跳过叶子的出场,因为他们深知,叶子如果被传唤,看到此情此景,必定会实话实说。那时候,曹新宇也脱不了干系。
张警官挂了电话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仔细的瞧了王凡几眼。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心里也替王凡惋惜。心知这孩子一定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人家才会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至他于死地。
不过同情归同情,审讯还是得加速,该跳过的跳过,该下结论的就下结论,反正全程王凡都很配合。在他又一次低头唰唰的记录时,王凡突然低声说了句。“张警官,能不能把手机借我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温柔恳切,像个卑微的信徒在虔诚祈祷。可是张警官却皱起了眉,盯了他一会才说。“想什么呢?这是审讯室,不是马路牙子。怎么可能给你打电话?”
话虽这么说,可过了一会,张警官捂着肚子说要上厕所,并没有带走放在桌上的手机 。
王凡听着张警官的脚步声渐远,连忙拿起他的手机拨给叶子。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通了那头又不出声,王凡知道叶子和他一样,对未知的恐惧都习惯性的缄默。于是主动开口。“喂!叶子,是我,大头。”
那头显然松了口气,然后传来叶子又尖利又急促的声音。“你怎么回事啊!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新宇的也是,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张华强死了没有啊?警察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抓我啊?”
王凡一听到叶子的声音差点忍不住哭出来,胸口又开始难受起来。但他不能让叶子知道,于是只能憋着,装作轻快的说:“没有,他还活得好好的,前几天我还看见他了呢!”
“真的吗?你不会骗我的吧!那天我明明看见他掉下河的,那河水那么急,怎么会没事呢?”
“傻瓜,他会游泳的嘛!”
“哦,谢天谢地。”叶子在那端长嘘一口气。
“姨妈怎么样了?她还好吧!”王凡咬牙问。
“你还说,那边没事了,也不回来帮我,姨妈现在还在镇医院住院呢!我一天到晚都得守着,连饭都没时间弄。”
到底还是没憋住,王凡捂住嘴开始流泪,鼻子似乎也堵住了,可他不敢抽噎,只得忍着用嘴呼吸。他要如何告诉叶子,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很多时候,我们不敢幻想的并非天马行空,而是最靠近现实的东西。
好半天王凡都没有恢复过来。叶子在那头急切的说,“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啊!”
“哦,我好像感冒了。”王凡顺势吸了下鼻子。“我已经到省城了,菲菲硬拉我过来的。”
电话里静默了几秒,然后才听见叶子悠悠的声音传来,“哦,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啊,害我在这瞎操心,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啊?”
见面?还会有机会见面吗?王凡的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感觉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他狠狠的咬着下嘴唇,痛感让他稍稍镇定了些。顿了顿,他说:“这是我借路人的手机打的,等我换了号码再打给你,就这样,我挂了。”
说完,不等叶子回答他便掐断了电话,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眼泪如柳絮般扑簌簌的往下落,他拼命的去抹,直到袖子也都湿了。而此刻正站在门外的张警官却身体有些发抖。其实很早他就开始怀疑王凡的口供了,明明简单明了的故事架构他总是说得颠三倒四,甚至有些关键的地方还需要他来提点。他从警多年,怎么会察觉不出这其中的猫腻,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敢想一个刚过十八岁的高考状元会牺牲自己的锦绣前程甘心替人受罪。可现在张警官发现了这个秘密,却只能无视。不仅仅因为那是王凡自己的决定,更因为他也无能为力。这个案子已经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小小的刑事案件,后面隐藏的力量才最可怕,那是可以左右整个案子发展走向的神秘力量,还是可以随意指挥秦局罔顾司法程序的幕后黑手。他一个小小的一线干警,如何能拨乱反正?
想到这里,张警官轻轻哀叹一声,走了进去。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审问。
王日华夫妇是在王凡被收监后的第三天才到的。其实王凡很怕他们来,为了救叶子,王凡没有顾及家人,自觉愧对他们的养育之恩。王日华也难得的没有发脾气,而是无尽哀怨的看着王凡,妈妈也一副痛苦的表情。兴许他们也清楚这次已经不是甩几个耳光就能解决掉的事。
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旁边站着发福后更显壮实的母亲。许多时候,王凡都希望能和爸爸这样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在他犹豫不决到底是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时,在高考前对专业拿不定主意时,他都想听听爸爸的意见。可是他知道,爸爸很忙,没时间理他。
王凡的两只手被手铐铐在一起,相互纠缠着,十根手指被他攥得殷红一片,头埋得很低很低。连他也纳闷,为什么每一次面对爸妈都总是紧张的不敢抬头呢?莫非真的是许多年前被爸爸的一巴掌打出了心理阴影?
然而此刻他不敢抬头看他的双亲,是害怕自己会在这样难得一见的温情里落泪。他和许多孩子一样,一样渴望被爱。可他得到的一直是凉,透心凉。如今他的爸妈居然这样难过,是对被他们忽视惯了的东西即将真的消失感到惋惜和不舍吗?王凡盯着桌角,眼睛居然有些涣散。
大概在他六岁的时候,他刚搬回来不久。有一天妈妈做了一大盘红烧排骨,色泽鲜亮,美味可口,他夹起一大块肉狠狠咀嚼,太好吃了,以至于他把剔出来的骨头都舔了一遍。在乡下爷爷的老家,他这样做是会受到表扬的。等他好不容易吃完那一大块,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了,他环顾四周,原来弟弟的碗里已经被妈妈加满了,都快堆不下了。于是他伸出筷子,准备去夹那最后一块。可是,他刚一接触到那块肉,却被妈妈伸出的筷子给硬生截下来,然后王凡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妈妈把那块肉夹给了弟弟,尽管他的碗里已经满了。
爸爸也看见了,可他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继续埋头吃饭。王凡看着爸爸,一直看着,直到眼前一片模糊。从那以后,王凡便拒绝吃红烧排骨,包括红烧肉。在家里他很少吃他们喜欢吃的菜,爸妈买回来的水果或者零食,他也一律不碰。每当嘴馋时他就这样催眠自己,“不吃又不会死,不吃又不会死。”他这样想着,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样卑微的心事他不能告诉曹菲菲,尽管他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菲菲终究和他不一样,她不会懂得王凡的悲伤。可叶子懂,王凡告诉了叶子,叶子注视着他良久说:“你真是个傻瓜。”然后拉着他去山上采野果。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妈妈的无视,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如今她却对着王凡露出哀怨的眼神,嘴里不住的说着“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那种难过,悲痛的样子让王凡一时间竟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得低头不语。
王日华怔怔的看着垂首不语的王凡,忽然有了一丝陌生的感觉。什么时候起,王凡竟长出了胡子,五官也变得立体,眉目间居然有些前妻的影子。他想起当年前妻怀孕时的某一个晚上,他摸着她的肚子说:“我啊!长得丑,所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像你,那样才好看。”
逗得温婉贤淑的妻子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那时候他也想过要好好养育他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然而谁也没料到生下王凡后复工不到半年的妻子竟背叛了他,扔下他和孩子一走了之。那时候王凡还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叫小宝的小名。原本受尽宠爱的小宝因为母亲的关系,境遇一落千丈,加上王日华身边的亲朋又说这孩子长得不像他,怀疑不是他亲生的。这更加加深了他对王凡的厌恶,连小宝这个名字也变得让他恶心,他给他取名“王凡”,普普通通,毫无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