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她言语嚣张,凡事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全然不似往日谦逊模样,便道:“等弘春的媳妇瓜尔佳氏进了门,他们搬进新府邸,两个格格自然也要跟着过去。将来有瓜尔佳氏管着二人,倒叫侧福晋省了心。”稍顿旋即又轻轻一笑,寒声问:“不如侧福晋随弘春出府如何?我听说弘春府邸甚为气派,侧福晋去了,好给弘春管着家务事啊。”我似笑非笑,也不正眼看她,只是盯着茶几上一盏揭开盖的碧螺春,绿幽幽的颜色,在宫灯底下映着火光。
侧福晋手背微颤,又想着有弘春在我不敢拿她怎样,便笑道:“弘春那儿再好,也不是奴婢的家,福晋此话真是稀奇了。”十四爷在健在,她又是入了牒有子嗣的正经侧福晋,哪能说撵走就撵走?思及此处,侧福晋定了定神,知我拿她没办法,反而添了几分气焰。
我款款抬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溢出浅浅微笑,我知道这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最为渗人,每回十四若摆起这番模样,底下的奴才总要吓得半死。侧福晋果然怯了怯,勉强道:“奴婢失言了。”我笑道:“你说得很对,这儿才是你的家,你是十四贝勒府的侧福晋!”我把侧福晋几字咬得很重,连弘春都听出其中意味,眉心皱起,悄悄看了侧福晋一眼。
我并没有要打压侧福晋的意思,只是这家里,我才是女主人,这事不能退步!我是要给她提个醒,就算她有弘春倚仗,也绝无可能欺压到我头上去。
屋中忽而寂静无声,外头侍立的奴才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气氛压抑,谁也不敢多闻多看,皆含胸垂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倒是弘春先开口道:“等我开了府,倒真想接额娘过去多住几日,福晋若觉妥当,干脆让额娘由我供养亦可!”
我没料到弘春竟会冒出如此言语,一时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侧福晋身躯一震,大声斥道:“弘春,你休得胡言!我是十四贝勒爷的侧福晋,十五岁就跟了十四爷,眼下十四爷身强力健,我怎可离他而去?只要十四爷未嫌弃我,我便要伺候他一辈子的。此话我不许你再说!”她气息未定,胸口高高浮起,竟然是怒急了。弘春一直替侧福晋不值,从小到大,府上的大小事务都是侧福晋一手操办,可阿玛却一年到头都不曾多瞧她一眼,更甚者是——他从未见过阿玛在额娘屋里夜宿。
幼时不明白的事,待长大了才稍稍明白了。
因为阿玛心里有了福晋,便再也容不下自己的额娘。可偏偏福晋待他极好,叫他没有法子恨她,厌恶她,所以他总是想,等自己开了府,就带额娘离开这儿,再也不管这十四贝勒府劳心费力的琐事。让福晋也尝尝,管这么一大家子人的吃喝拉撒,该是多么的为难。
他们两母子吵架,我不知如何插嘴,又突然有些可怜侧福晋,她比我先入府,比我先陪着十四,比我先为十四生孩子,她甚至可能是十四的第一个女人。
自我嫁给十四,几乎没有管过家里的事,除非在重大事情上做一下决策,或是侧福晋有不能做决定的事让我拿下主意之外,其他人情往来,与各王府大臣之间的宴会酒席,我是多半不予理会的,通通交由侧福晋料理。她这么些年确实任劳任怨,在我跟前亦低声下气,就是最近才硬了翅膀。
若她要跟着弘春出府,我不会拦着,也会说服十四答应。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改嫁。
我缓了缓语气,正想说句什么,却见玟秋不顾礼仪,径自挑帘进屋,焦急道:“主子,崔格格嚷着肚子疼,脸上惨白,奴婢觉着得赶紧命人请白大夫来瞧瞧。。。”话音未落,弘春已经走了出去,我连忙起身随在后头,边道:“快传!”玟秋折身往外头,喊了个小厮到跟前,叮嘱了几句话,看着小厮一灰溜不见了踪影,才又返身往西耳房瞧崔格格。
崔格格痛得歪在地上打滚,弘春将她横抱而起,因佛堂没得炕,便只能由着她倚在自己怀里,他道:“你忍忍,已经去叫白大夫了。”崔格格满额细汗,泪水更是哗啦啦流了一脸,她窝在弘春怀里,小小的一团人儿,真像个小女孩子。
崔格格带着哭腔道:“奴婢害怕。。。”
弘春甚感怜惜,道:“别哭了,有爷在这儿,不会让你有事。”
我也担心崔格格,忙道:“这儿离我的院子近,先送我屋里去。”
弘春怕逾越了规矩,道:“我还是抱她回偏院。。。”我蹙眉道:“她都疼成这样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得了?你阿玛不在,书房的床榻里重新拾掇了,先放她躺躺。”弘春一听是十四住过的地方,愈发不敢妄动,道:“那怎么成?阿玛。。。”
我急道:“我说行就行,快走,别耽误了崔格格治病。”
弘春踌躇,看了看侧福晋,侧福晋道:“福晋既说可以,自然就可以,你不用担心,去吧。”听了额娘的话,弘春这才迈开步子,飞快往我院子奔去。众人都走光了,只剩王格格一人瘫坐在地上,刚才。。。刚才是她趁着崔格格跪在地上弓腰不注意时,用力推了她一掌。
白大夫是专门为十四府诊病的民间大夫,就住在后街巷中,听闻传召,拢了件袍子就往府里跑。他先替崔格格诊了脉,又扎了银针,待崔格格不痛了,方入花厅写方子,又一面嘱咐弘春道:“崔格格要静养,不许四处乱跑,她年纪小,身体还未长成,要特别小心护着胎气。”语毕,将方子交由丫头去药房煎药,跪安退下。
☆、第二二七章 :弘春的婚事(4)
第二二七章:弘春的婚事(4)
侧福晋听说崔氏有孕,又是欢喜,又是愤怒,命人召王氏到跟前,训斥道:“我见你柔弱胆小,处处都帮着你,却不想你心思阴险,手段狠毒,在我跟前做一套,在外头又是一套,实在可恨至极!今儿若不是崔格格安然无恙,看你如何下场!”
王氏跪坐在地上,双肩抖动,因顾着弘春在,不敢大声哭闹,只是掩面饮泣,又道:“额娘息怒,我并不知崔格格有孕,是她先动手推我,我才还的手。。。”侧福晋重重往炕桌上一拍,怒骂道:“你还敢狡辩?佛堂伺候的丫头都告诉我了,她亲眼瞧见你趁着不注意推了崔格格一掌,才害得崔格格肚子疼。”说罢叹了口气,道:“我算是看错你了!”
弘春端坐侧首,慢里斯条的抿着茶,脸上绷得发紧,在烛光底下晦暗不清。
侧福晋看了他一眼,道:“既是你屋里的人,还是交由你处置罢。待发落了,遣人去跟福晋说一声,我瞧着这几日,她对府里的事上了心,横竖看我不乐意,处处都要刁难我。”弘春道:“阿玛不在,福晋自然有些忌惮你。”稍顿,他定定凝视侧福晋,道:“额娘,你真不愿跟我离府吗?这儿有什么好?”侧福晋神情陡然落寞,半响才低声哀哀道:“孩子,只要你阿玛还活着,这里就是我的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弘春想再劝几句,侧福晋却不肯再听,道:“崔氏有孕,若生下男孩,便是十四贝勒府的长子长孙,崔氏的身份自然也要抬一抬,额娘可不许你再冷落了她。”弘春颔首,漠然看着跪坐地下的王氏,道:“王格格心思歹毒,蓄意谋害子嗣,我就罚她在屋里面壁思过,半年不许出门,且罚月银三月。”顿了顿,又问:“额娘觉得如何?”
侧福晋点了点头,道:“你是爷,你想怎样就怎样,无需听我的。”
崔氏有孕,康熙很快就知道了,延绵子孙乃大事,便又赏了一堆的补药膳食。我写信告诉了十四,但他回信的时间却越来越长,从以前的每隔两三天,到后来的七八天,倒现在的小半月。我知道他已经抵达青海了,奔走于青海、西藏各部落之间。他要管着军队的事,要笼络*喇嘛,还要维护各部落、及其他少数民族与大清的关系。。。事务错综复杂,每回信上落款的时间都是凌晨三四点,我也不知他是起了床呢,还是根本就没睡。
因着信会通过乾清宫,我不晓得康熙会不会看,但心里总有疙瘩,便不好意思写私心体己的话,无非是言及府上琐事和报平安。十四亦然,只说西宁极为凉爽,早晚都要穿裘褂,但中午很热,扇子不能离手,问我京城天气如何诸如此类。
他信上虽不敢写什么,东西倒是一样样的往家里寄。从西边高寒之地独有的荞麦面,到蚕豆、豌豆数种,又亲自监制了牛奶、乳饼、奶皮子之类,千里迢迢命人送回京城给我尝鲜。前头还送回两只活脱脱的鸟,叫做之雀,每过一个时辰便鸣叫一次,极为有趣儿。
。。。。。。
有一天,我百般无赖坐在炕上和阿醒打绦子,消磨时日。外头遽然起了喧哗,白芷咋咋呼呼往里头跑,道:“主子。。。”我头也没抬,道:“怎么了?”白芷半是惊异半是欢喜,喘气道:“宫里来人了,你快到外边瞧瞧。”有十四在外头打仗,手握重权,即便我犯了天大的错,此时康熙也不会动我半根寒毛。所以我心大得很,不紧不慢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白芷神秘兮兮道:“主子见过就知道了。”
我趿了鞋,十四不在家,我又不出门,我俨然成了资深宅女,此时头发未绾,衣衫未换还穿着午睡时的寝衣。我掀起帘子到了廊下,倒把宫里的几个太监整得脸红了,躬身垂腰连眼皮子都不敢抬,更别说看我了。。。掌事太监打了个千秋,客气道:“给十四福晋请安。”我嘴里道“起来吧。。。”眼睛却盯着月台上几盆子稀奇古怪的花,甚感纳闷。
太监低着头道:“启禀十四福晋,这是十四爷命人从青海送回的,共有剪蓉花一盆,黄红虞美人两盆,本来剪蓉花亦有两盆,皇上瞧着不错,留了一盆在西暖阁了。。。”阿醒蹲下身仔细赏花,笑道:“真好看,我以前从没见过,哎,我真想去西藏看看,花儿这样美,鸟儿这样伶俐,还有龙须面也不错。”太监笑道:“郡主说得是,这花儿还是在路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