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一会儿青柳姐姐把早饭端来吃了,就该去送回乡的小姐们了。”青梅边梳头边说,“奴婢听说昨天一共有二十三名小姐落选,咱们济宁州的六位小姐就留下你和另一位王小姐了。”说完利落的给她簪上莲花金簪。
胡善祥诧异地回过头望着青梅:“怎么济宁的闺秀淘汰如此之多?也不知他们挑选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青梅知她心意,答道:“黄公公身边的小路子说,这次还会从这一批小姐中为几名即将行冠礼的皇孙挑选淑女,如果某个待选的小姐选中太孙妃的机会大些,那她所在州的名额会相应减少,以免将来太孙妃和其他皇孙的淑女出自同一地。”
这实在是始料不及的一件事情,之前从未有任何风声说要为其他皇孙挑选淑女。
虽然增加了其他佳丽中选的机会,但到了京城之后大家都知道此行是来应选太孙妃的。
太孙和皇孙一字之差,后院女人们的前途却截然不同,何况只是最低等的淑女。
连得宠的丫鬟也不如,日后正妃进门还不知道有没有活的可能呢,实在是个高危职位啊。
送走落选的佳人,剩下的人纷纷回房里吃午饭,接着要重新梳妆打扮准备进宫。
胡善祥早就想好了今天的穿着,务必显得青春又不失稳重才好。
挽一个随云髻,簪一枚金镶玉玲珑簪,再带一副金镶玉葫芦耳环。
上穿四合如意云纻丝袄,搭配百褶如意月裙。考虑到外边地面湿漉漉的,选了一双小猫戏蝶软底绣鞋。
进宫的马车队伍经长安右门,过外五龙桥至承天门,承天门是进皇城的第一道大门,马车只能在此等候,其余的路要靠步行。
估计选拔此时已经开始,在这样的天气,能够从容走到西宫的佳丽,至少证明身体健康,心态良好,仪态也不错。
佳丽们迎着迷蒙的春雨,披上宫里统一配备的斗篷,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看天空,生怕弄花了妆容。所以很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天,胡善祥只记得经过无数的大门以及这细细密密的雨丝。
人手一把红梅白底的雨伞,走在墨玉色的方砖上,在这烟雨朦胧中从远处看定似仙子出游般的飘渺。
进了承天门,经端门后就是午门,以前经常听到什么推出午门斩首之类的估计就是这个门了。
但是她们这群人现在是没有资格走这道门的,只能从左边的左掖门进去,太庙在细雨中庄严虚幻。
沿皇宫的外墙向西至西上南门,进了西上南门,就看到在西华门前等候女官和太监,为首的正是黄琰和陈尚宫,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踏入皇宫。
三十五名佳丽紧紧的跟着女官踏进了西华门,沿西长街向北,到达西宫柔仪殿。
先在西暖阁简单收拾妆容、整理衣服,辛亏地面未曾积水,不然殿前失仪可是大罪。
自有伶俐的宫女上前服侍,然后是七人一组进柔仪殿进行殿选。
这次胡善祥被分到第三组,暂时可以坐下来喝杯热茶,缓解一下心情。其他闺秀不管沉稳的、胆小的无不闭紧了嘴,以最端庄的姿态坐着等候。
影影约约可以听到正殿里传出的声音,但因听不清楚,又无端的让人心烦意乱。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她们这一组,胡善祥到是情愿早点选完,免得心神不宁的。
在这样一种氛围下不由得人不紧张,王小碗因为与她是同乡,现在又分在一组,一直紧紧的跟在她身边,胡善祥对她安抚的笑了笑,跟在带路的女官身后安静地向大殿走去。
在走向正殿的这不足百步的回廊上,胡善祥像个濒临死亡的人一样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今生亲人们的音容相貌,这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进了殿门,七个人一起盈盈的向上座的王贵妃、张贵妃、太子妃行礼道安,只听得一道柔和清丽的声音说道:“都免礼吧。”
万幸的是无须行跪拜大礼,大家都以最标准的抬头挺胸收腹的姿势站成一排。
关键是视线要稍微向下,她们最多只能看到上座王贵妃的下巴。
这样即便于上位者看清楚各位闺秀的样貌,又谨守了位卑者的礼仪。
因王贵妃面向南坐,隐约可见她头戴九翟冠,身穿织金云霞凤纹大衫,深青霞帔、五彩大绶等。至于张贵妃和太子妃是不好左顾右盼去细看的,胡善祥迅速的瞟到了张贵妃一双苍白的手。
黄琰立于王贵妃宝座右侧,对各位佳丽逐一进行点名并介绍家庭背景,然后由几位贵人提问。
黄琰用他那尖利奇特的嗓音唱道:“济宁州胡荣之女胡善祥,年十六。”
胡善祥紧忙上前一步,作垂首聆听状,只听王贵妃带着笑意问:“可是前尚宫胡善围之妹?”
胡善祥躬身答是,心里却想:“这不是白问嘛,我的祖宗十八代估计在座的三位都心知肚明了,估计黄琰还加了好多调料在里边。”
又听得王贵妃问:“可曾熟读诗书?”
她恭谨地答道:“小女学过《女训》、《内训》、《大学》、《论语》等典籍,不敢自言通晓诗书。”
本朝并不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从洪武元年开始,内廷无论是选女官或是妃嫔,大多采选知书识礼之人,这也促使女子在《女训》一类书籍之外还可以学习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等。
只听王贵妃对太子妃道:“太子妃,你看此女气度雍容、知书识礼,实乃闺阁典范。”
太子妃带着笑意说:“娘娘说的是,此女各方面都尚佳,实属难得。”
接着太子妃又问了她对《内训》的理解,果然跟预测的一样,恍然间有种押中高考题的欢乐感觉,恭敬的做了回答,无非先复述《内训》经典内容若干,再言辞恳切的联系自身,最后陈述将以此来严格要求自己的决心。
回答完毕,她后退一步安静的站着,王贵妃接着面试其他六位闺秀。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却是有人因为紧张答得啃啃巴巴的,到也不见上坐的三位有任何的不满,涵养气度都可见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有点矫情的她
回到西暖阁的时候,胡善祥才发现背上都是汗水,果然宫廷不是好混的,以后要是天天都这样生活非得神经衰弱不可。
短短的十几分钟,简短的几个问题,除了王贵妃精致的下巴和张贵妃纤柔苍白的手,竟然一个人的样貌都没有偷看到,实在有点失败。
大家要一起等着所有人殿选完毕,再由内官统一送回长安街后的院子,明天就会有相应的旨意下来。
闺秀们不知道的是,从第一波阅看开始,太孙就坐在大殿右后侧的珠帘后面。陈芜时常偷窥他的表情,无论前来应选的闺秀是美是丑,完全不见他的表情有丝毫波动。不耐烦的时候还要示意陈芜给他端茶倒水,揉肩捏背。
等最后一拨人都出去了,王贵妃笑道:“太孙请出来吧,说说看可有中意的。”
太孙漫不经心的睁开昏昏欲睡的双眼,起身出来到太子妃身边就坐。
“多谢王娘娘挂念,孤听长辈的安排就是了。”太孙说得很诚恳。
太子妃接着说:“娘娘不必顾忌他,小孩子的眼光哪能作准,可不能光凭他的喜好。”
“太孙妃是未来的国母,自然还要考虑别的。”张贵妃中气不足地说,“陛下多次说起太孙的婚事,言少年人哪有不好颜色好的,我们也不能一味的忽略了太孙的意见。”
这位娘娘出身英国公府,性子直爽单纯,但因常年多病很少参与宫中事务,刚刚也很少说话,但她开口了,王贵妃就不得不重视。
王贵妃思索片刻,说:“太孙如果有什么想法定要告诉本宫,晚间陛下定会过问此事,到时候也好分说。”
“多谢娘娘关怀,一且都听皇爷爷圣裁便是。”太孙还是态度中肯,不愿多漏一丝情绪。
王贵妃见问不出他真实的想法,摇摇头作罢。她虽然历来亲近东宫一系,但也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当事人都不原多说,她也使不上劲。
“那就先散了吧,等候陛下的旨义就是了。”王贵妃如释重负地说,今天这一场选秀并不比处理宫务轻松。
当胡善祥她们离开柔仪殿的时候,已是夜幕初垂,雨已经停了。
沿着原路向宫外走去,高钎烛灯摇曳的烛光投射在青砖铺就的依依泛着水光的西长街上。
让人无端的多了一种堪称荒谬的不真实感,好似西长街永远没有尽头般漫长。
当一群人出了承天门,都忍不住眼眶泛红,娇弱一点的直接流下泪来。
青柳快步上前把手炉递给胡善祥,她侧身和王小碗简单道别,立刻坐上马车往回走。
在车轮的咕咕声中,这场历时两个月的太孙妃选拔落下帷幕。
都说各找各妈,可是她们这一群人在京城是没有家可以回的,只能在长安街后的院子里等着明日的旨意,等着各自的前程。
胡善祥很多年后常常回想起她初次进宫的这一天,也曾猜想那只乱点鸳鸯谱的手,不知道属于皇家的哪位贵人。
第二日旨义下来,胡善祥为太孙妃,孙妙容未经选秀直接被定为太孙嫔,吴喜妹为太孙选侍,何忘忧为太孙淑女。
另有十二名闺秀,被赐给六位即将成年的皇孙,她们将在这座院子里接受宫廷礼仪的培训,待皇孙们行了冠礼后,才会被送到宫廷西南角的诸王宫室里去伺候皇孙。
其余的人均充做宫女,下午已经被宫里的女官接走了,经过培训后,会成为宫廷里日夜劳作的小宫女,运气好一些的可能会成为宫中女官,或成为帝王的新宠也未可知,王小碗便是其中的一名。
这是胡善祥在这个院子里的最后一个夜晚,日间与几个较熟悉的少女惜别,彼此都很克制。命运让大家有了短暂的交集,都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匆匆忙忙相见,波澜不惊地遗忘是最好。
胡家御赐的府邸在西安门外大街过去,复成桥附近。是三进正房六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