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自暗月说到童涯开始,沙木就开始显得很紧张局促,以致暗月问她的问题她都不知自己是否都答了又是否都如实答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到最后干脆紧紧抿起了嘴不说话了。
暗月不是个细心的人,对于沙木那极力压制的局促不安也不知是瞧见了还是没瞧见,也不管沙木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兀自边笑边道,末了又问沙木:“沙木妹妹,成婚了没有?”
沙木本是泛白的脸膛倏地红透,看得暗月爽朗地笑出声,还拍了拍沙木的肩膀道:“原来还是个大姑娘啊,这几年你不在准夫人身边竟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拖着了?既然如此,就让准夫人在这柳城给你找一个夫家如何?柳城的男人可都挺好。”
暗月大大咧咧惯了,沙木本就不经逗,如此一来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便是耳根和脖根都是红通通的,白琉璃正好在此时进到堂屋来,看到此番情景不由笑了,“暗月,别逗沙木了,她一个大姑娘家可不经得你逗。”
暗月哈地一声笑,到厨房端菜去了。
饭桌上,沙木见到了百里云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百里云鹫的脸,尽管只是右半边脸而已,但也足以她吃了大大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姑爷竟是这样英俊,和大小姐真的很相配呢。
不过,沙木为白琉璃开心归开心,与百里云鹫共一张桌子吃饭还是让她感觉如坐针毡一般,尽管百里云鹫并未对她有过任何说辞,甚至吃完了饭还主动收拾饭桌。
这是沙木所没有见过的主子,即便他已不再是溯城云王府的云王爷,但是他身上那似乎与生就俱来的贵气却仍旧掩不住,他曾经也是个事事有人伺候的王爷,如今却愿意为了大小姐事事躬身,大小姐嫁了云王爷,果然是很幸福的。
饭罢,白琉璃让百里云鹫喂小鸟儿吃饭,喂完了记得帮两个小家伙洗澡,百里云鹫应了声,进里屋去了,白琉璃则唤了沙木到书房去。
沙木心里有些忐忑,她也道不明自己究竟是为了大小姐明知有情况却不离开柳城而忐忑,还是因为得知童涯竟到柳城来任新的县丞而忐忑,她忽然觉得,事情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样,像是中间哪儿出了错一般。
可是,究竟哪儿出了错?道王上要派人来搜寻大小姐和姑爷并将他们带回去治罪的话是她亲耳听到的,又怎会有错?
“沙木,来坐下,不必站着。”白琉璃走到窗边的小几旁坐下,见着沙木还站在一旁心事重重地发着呆,不由轻轻拍拍小几,唤回她的神思。
沙木回神,应了声,极不适应地与白琉璃并排而坐。
沙木从晚间听到白琉璃和暗月谈及童涯的时候就开始有些魂不守舍,此刻坐在白琉璃身旁更显紧张,双手紧紧抓着腿上的棉裙,不敢抬头。
“沙木这么紧张,可是当我是吃人的怪物了?”白琉璃看着紧紧握着的双手,有些好笑,沙木听到白琉璃这一笑问连忙松开手,忙答道,“不,不是的,奴婢,我……”
“好了,不用这么紧张,这里已经不是溯城不是白府了,随心就好,我不会怪你无礼。”白琉璃和声说着,沙木听着她温和的语气好似有一股温柔的力量轻抚她的心一般,让她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了下来,只听白琉璃又道,“沙木,既然我说过你不用我与百里云鹫往后的日子担忧,那我便不再问有关我与他的事情,我只问你关于你的事情,你可愿与我实话实说?”
“我?”沙木怔怔,随后又有些慌张道,“我……我的事情怎敢劳大小姐挂心……”
“沙木,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当初你到穆府请穆沼找我曾答应了他一件事情,你可还记得?”白琉璃定睛看着沙木。
沙木双唇忽然紧紧抿起,竟是没有回答白琉璃的话,白琉璃也不恼,只是静静看着她,半晌,沙木才颤着唇道:“不,不记得了。”
“沙木不记得了?”白琉璃未恼反是微微笑了起来,“看沙木的反应,可不像是不记得的模样,反像是时时刻刻记在心里的模样。”
“不是的不是的!”沙木忽然用力摇了摇头,眉心紧蹙。
“你的反应已经出卖了你,若非如此,你为何而紧张?”白琉璃语气虽然仍是柔和未变,然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逼沙木一般,“是为了明天柳城新上任的县丞穆童涯?”
童涯二字让沙木的身子如忽被针蛰一般,愈发慌乱地摇着头,“不是!不是因为他!”
“沙木。”白琉璃将手搭在沙木颤抖不已的右手手背上,轻轻握住,目光沉静,“冷静些,不要慌。”
穆童涯究竟做了什么,竟让沙木一听到他的名字反应便如此强烈。
“大小姐,沙木不会嫁给他的,沙木不会做对不起大小姐的事情的,就算沙木做一个受人唾弃的不守承诺的人,沙木也不会做对不起大小姐的事情!”沙木忽然紧紧回握白琉璃的手,声音艰涩却坚定。
白琉璃微微蹙眉,只听沙木继续艰涩道:“王上毁了云王府毁了大小姐和姑爷的家,害了大小姐连溯城都不能再回去,如今竟又让人来抓姑爷回去治罪,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柳城明天要上任的新县丞!”
沙木愈说愈激动,激动得站起了身,竟是连她的指尖都嵌进了白琉璃的手背都不自知,只颤着声音道:“这样的人,我怎么还能去守当时对着穆大少爷应下的承诺……更何况穆大少爷早就不是穆大少爷了,他也早就不是穆府的下人了。”
白琉璃感受着沙木双手的颤抖,内心震撼,但更多的是不忍,走到沙木面前,微张开双臂竟是轻轻拥抱沙木,沉着声音道:“沙木,你早已不是我的婢子了,你已经长成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二十岁在这个世界来说早已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意味着什么沙木自己必也很清楚,然她却为了她这个早就将她弃之不顾的主子耽搁着她自己,两世为人,能待她如此的,除了越老头和百里云鹫,还有一个小姑娘……
“不值得啊沙木……”白琉璃的心很少很少会感动,可是这一刻,她觉得她自己的喉间竟是有些哽咽。
沙木因为白琉璃这突然的拥抱僵直了身子,苦涩,震惊……
久久的沉默。
忽然,屋外有碎碎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阿渊糯糯的声音传来,“娘亲,外面有个叔叔来找爹爹,爹爹让阿渊来问您要不要和他一起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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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要找人
其实,白琉璃完全不记得童涯长着什么模样了,便是连他这个人都还是问了暗月才记起的,是以此刻她看着笔直地站在自家堂屋里的年轻男子就像看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
如今的童涯早已脱了当初在溯城时的青稚,眉眼间多了份成熟的稳重感,拔长的身材看着虽不是健硕却也笔挺有力,一身素净的墨绿色衣袍衬得他有份书生气,然他眉眼间的冷静与沉稳却又没有书生的那种软弱无力,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儿倒真有一种为官的气质。
白琉璃进堂屋时童涯正应了百里云鹫的允请要坐下,正好看到白琉璃走到堂屋门外,又立刻站直身子向白琉璃微微躬身请礼道:“在下穆童涯,夜来叨扰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穆童涯?白琉璃的脚步有一瞬间的微顿,随后也向童涯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地浅笑道:“穆公子无需多礼,请坐。”
白琉璃说完,走到百里云鹫右手边的座椅上坐下,继而认真地打量起童涯来。
童涯也不显紧张局促,白琉璃倒没从他身上看到暗月所说的胆小得要命,只见他从容地将手边小几上摆放的雕花木盒捧起,向百里云鹫道:“少爷知云公子好茶,是以特意让在下带来今年的新茶来给云公子尝一尝,这是少爷亲自装的,道是只能云公子亲自打开。”
白琉璃别脸看着百里云鹫,微微蹙眉,似在思忖着什么,只见百里云鹫微微点头,淡淡道:“那便多谢县丞大人了。”
一个“县丞大人”并未让童涯面露尴尬,他只是将木盒捧到百里云鹫手边的案几上放下,退回自己的客位后才从容一笑道:“在下要到明日才会到衙门上任,现下还不算是县丞,且由云公子称在下为大人,在下只觉惭愧万分。”
“我为民,公子为官,民称公子为大人并无不妥,公子当受之无愧才是。”百里云鹫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雕工并不细致的木盒,语气仍旧淡淡,忽然,里屋传来小鸟儿的哭声,百里云鹫随即站起身道,“小女啼哭,小民先离开片刻,暂由内人招待大人,大人勿见怪。”
百里云鹫一口一个大人叫得可谓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在他面前的真真只是一个县丞大人,而非曾经所识之人,他说完话,也不待童涯说话,径自转身往里屋去了,这行为上却和语言上大相径庭,似根本不将他口中的大人放到眼里一般。
童涯面上也不显尴尬,反是露出释然一笑似是自言自语道:“云公子如今的日子该是很好的。”
“县丞大人在说什么?”百里云鹫径自退场便留下白琉璃自己待客,她一时倒不明百里云鹫这究竟是他不想在此多待还是特意给她留出空间来解决她心中的疑惑,不过,这个新县丞给她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错。
“没说什么,自言自语罢了。”童涯又是一笑,捧过手边小几上的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才又看向白琉璃问道,“夫人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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