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审了然地从身后拖出一个提篮,里面全是她素日爱吃的一些零嘴,她挑了一包蜜饯出来,也不好好吃,偏往空中一扔,用嘴去接,马车颠簸,她十次有九次接了个空,薛审静静看着,倒也不阻拦她这种有伤大雅的举止。
她自觉无趣,停了这种把戏,又掀帘看了看,慢悠悠问了句:“薛督主,若是刺客来了,你加车夫能挡多久?”
“陛下大可放心,东厂的保密工作不是白做的!”他溜溜瞅着她,缓缓,低低道:“再说,微臣便是舍了自己这条命不要,也会护住陛下!”
她听了这话心里受用得很,却也只是轻扬嘴角,拣起一颗蜜饯放到他手心:“薛督主忠君之心可昭日月,赏你一点甜头!”
他纵容地笑着,虽不喜甜食,还是将蜜饯放入口中,舌尖压下那一嘴甜得发腻的味道,咀嚼良久,方吞落下肚。
马车走了有大半日方停下,天已渐暮,斜阳如血,她跳出马车,只见青山隐隐,荆棘丛生,深深浅浅的山沟一路从山脚蜿蜒而上,山顶上隐约可见乱石嶙峋的小土堆绵延成一线,白的石,黑的山,红的天,奇异而又苍凉的景象,无端端让人心中不安。
“你把我骗到这,该不会想杀了我然后就地掩埋吧?哈哈…”她试图用玩笑来掩饰情绪,却在看到他肃穆的神情时立刻住了口。
“这里是彰作关,由山东入京城的最后一关,你娘心心念念想着回家,这里东可望山东,西可看京城,比起冰冷的皇陵,是个更好的去处!”薛审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一字一句劈在她心上。
她的话抖得不像样子:“你…你找到…她了?”
“嗯!花了点时间,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我把太妃迁到了山上,事先没跟你说…”他絮絮解释着,在见她拔腿就往山上跑时,立刻追了上去。
“阿璃!慢些!”她几次甩脱他伸过来阻拦的手,不管不顾地就在崎岖且乱草丛生的山路上跑,那股子不要命的气势吓得他一把抱住她,将她拼命推搡的双手束在身后,软语温存道:“我带你上去,你不要跑,留神脚下,好不好?”
她脑中其实一片空白,薛审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呆呆地点点头,任他带着自己一路循着山路往上走。
树林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陡峭,她的手被他牵着,小心地避开那些土坑石块,绕过荆棘,她体力比不得他,走了小半会就气喘吁吁,却仍是咬着牙到了山顶,眼前便豁然开阔,灰白色的破旧石墙自成一线连至天际,一轮残阳斜斜地洒落光辉,云蒸霞蔚,壮美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这是长城!已经荒废了!”
她被带着转到石墙另一面,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坟墓,被人细心地用石头围了起来,青石墓碑上树着几个大字“宋氏小花之墓”,眼泪立刻滚了出来,她静静走过去,手在墓碑上抚了又抚,咽唔着喊了一遍又一般。
“娘!”
“娘!”
“娘!”
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跟她说,从小她想跟自己娘说话时,便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虽然现在也只是一块冰冷的墓碑,但黄土之下,她娘就在那里,就在她身边。只是此刻好像那些话都不重要了,她依偎着墓碑,坐在地上,久久沉默。
墓碑左下角刻着一列小字,“女 阿璃”,她抬头看向几乎站成泥塑的薛审。
“陛下的名字要避讳!”
她颔首不语,转头看向山石间有黄色毛茸茸的野草一支一支冒出来,迎风飘舞,疏疏落落,潇潇洒洒。
“这是什么?”
“狗尾草!”
“确实挺像狗尾巴的!”她兴致勃勃地采下几根,编成麻花辫的形状,再弯个圈打成结,留着绒绒的穗儿立在环上,递给薛审:“谢谢你将我娘迁了过来,我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就尸骨无存了,没想到你能帮我找到她,也算全了我的念想,这个地方很好,真金白银太俗气了,这个送给你!”
暮色轻寒,她握着狗尾巴草指环,神色旷达,眼神清澈,红彤彤的脸颊上还有残留的泪水,头发刚刚在树林里被树枝刮得钗歪发乱,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可是他就是觉得此刻的刘璃美得不可方物,让人神魂颠倒。
“我跟我娘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去墙外等等!”她冲他眨眨眼,做了个赶人的手势。
他紧了紧手中的指环,走出几步,回头见她在地上仔细翻找着什么。
薛审靠着石墙,摊开手掌,注视那指环良久,手一动,便拾起它往自己手指上套,刘璃做得有点大,挂在他拇指上还松松垮垮地,他一下一下拨弄着毛穗儿,嘴角牵起温暖的弧度,这一副脉脉温情的模样,在对上刘璃含笑的神情时,立刻变得懊恼和狼狈。
“走吧?”
他连忙将指环揣进怀中,怀着被人窥破心事的心虚,破天荒结巴道:“走…走吧!”
下山时,夜色四合,林子里雾气弥漫,他扶着走不动的她深一脚浅一脚辨不清路,他心疼她的脚,又不敢抛下她自己独自去寻路,低声说句冒犯了,便一把背起她,向白雾中走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俩终于认命地发现自己迷路了,他本就沉重的心更加烦躁,眉间皱出一个川字,刘璃戳戳他脸颊,伏在他耳畔,带着点欢愉,俏声说道:“迷路了也没关系呀,多玩一会是一会!”
少女清甜的气息自耳边徐徐传来,酥麻的感觉自耳朵一路蔓延至全身,他差点踉跄一下,稳稳心神,淡淡斥道:“孩子话!”
她撇撇嘴,又眉飞色舞地提醒他:“这是你第二次背我了哦!”
许久才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
她又得意洋洋地说道:“上山的时候你叫了我一声阿璃!你再叫声,我想听!”
他抿紧了嘴,埋头走路。
“唉,你自从出了仁寿宫,见到我不是叫公主就是唤陛下,我耳朵听得都起茧了!”她仗着他不敢扔下她,在他背上东腾西挪,一时胡搅蛮缠,一时软语娇作:“说嘛,说嘛!”
他被她磨得满脸通红,四肢僵硬,闭闭眼,一声低沉温柔最动人的“阿璃”脱口而出。
“哎!”她答得清脆,顿了顿,轻轻唤了声:“慎之!”
?
☆、慎之
? “慎之!”
他猛得一颤,一把揪下刘璃,箍着她扯到胸前,瞪大眼睛,眼神中交织着惊慌与愤怒,呵问道:“这个名字你从哪听来的?”
她从没见过薛审这副失态发狂的样子,颤颤惊惊地说道:“有次太傅讲课,说道慎之有意,慎之无害,不慎则滁,不慎则离时,我留意到你在发呆,还有一次,侍卫交班时,那个队长唤了声慎之,当时你应了声,很轻,可是…我听到了!”
他神色一变,后背浮上一层冷汗,慎之,慎之,他还是称不上这个名字,他望着被吓得不轻的刘璃,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慎之是我父亲为我取的,我从未提过,以后也不准你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她笑得谄媚:“那只有我们两个人时……”
他揉揉她额发:“随你的便吧!”
她欢天喜地地哦了一声,就要往他背上爬,结果被人一把攥住手。
“脚不痛了,就自己走!”
“哦……”
“慎之,你怎么找到我娘的?”
“慎之,你肚子饿了吗?”
“慎之,我想出恭!”
“慎之……”
刘璃一口一个慎之叫上瘾了似的,他也好脾气地随她去,一个叫得娇俏,一个应得温柔,这样一路走来,两人都不觉得累,直到一座低矮废弃小木房出现在眼前。
房间不大,积满了灰,墙壁上挂着弓箭,一角铺着草席,一角堆着木柴,房屋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有炭火烤过的痕迹。
“看样子是村民们打猎时的临时住所,委屈陛下在这将就一夜了!”他抱起一堆木柴,放入坑中,又从外面拾了些干枯的荆棘,从身上掏出火折子,点燃荆棘,塞入柴堆里,火焰顿时噼里啪啦燃烧起来。
她伸手烤着火,对他那句陛下充耳不闻,又从怀中掏出一袋果饼,那是她下车时随手顺的,没想到这会倒成了裹腹之粮。
冷硬的果饼并不可口,她咬了一口便作罢,拾起一根细尖的木棍串起来拿在火上烤,烤到冒丝丝热气时,举着木棍递到薛审面前。
“我不饿!”
“谁管你饿不饿,让你试毒而已!”
他低头看着还留着齿痕的果饼,嘴角抽了抽,哪知就听到她一声冷哼,果饼就被她扯下来扔到了他怀中。
她接着烤第二块,很快就草草了事作几口吞了,第三块烤好又扔给他,最后一块烤好后一分为二,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了。
薛审揣着两块半的果饼,沉甸甸的,就像揣着一颗心,他望着那沉默倔强的小身影,一颗心骤然紧缩。
她有一搭没一搭戳着柴火,怔怔问道:“你猜我跟我娘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想给她找个女婿,方首辅家的小儿子,高尚书的弟弟,翰林院的高才们,有貌的有貌,有才的有才,勉强也配得上她女儿!”
他双手成拳,藏于袖底,眼底闪过震惊和慌乱,未及细思,话已出口:“方从体弱多病,高陌放荡轻浮,翰林院全是老学究,都非陛下良配!”
刘璃那三日的行动他早就了如指掌,不然他也不会早早就把她带到这,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彰作关是要等到新年祭祀完后,再给她的一个惊喜。可他在听到她要忙不迭地欢欢喜喜把自己嫁出去后,再也冷静不下来,匆匆把她带了出来,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自己也是万般无措。
“那沈遥芩呢?”她追问道:“身体康健,容貌俊朗,德行高洁,年轻有为,他总行了吧!”
不行!当然不行!他身体每个部位都在疯狂叫嚣,一颗心几乎被揉碎,他硬生生避开她逼人的眼神,低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她一口截断:“薛督主言之有理,等沈遥芩回来,朕就指婚!”
他讷讷地张了张口,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