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吵架的情况,郑琪琪这是头一遭主动对她说话。
俞夏有点不自在地咽下一口饭:“敬德高中。”
郑琪琪歪着脑袋想了想,露出疑惑的神情。她奶奶提醒道:“你忘了,就是太平路那个,对面一个大烟囱——”
“哦,我想起来了。”郑琪琪露出鄙夷的笑容,“我们老师说过,要是再不好好学习,就只能考敬德高中了呢。”
俞夏心里一阵刺痛,本能地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在她复读的那年,郑琪琪考上了K市外国语。
父母疼爱也好,生活优越也好,唯有这点让俞夏真正开始羡慕她。
俞夏自然不会厚着脸皮住下,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她就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了。
“哎你这孩子,多少住两天啊,楼下那床又没人睡。”郑波涛和老太太都挽留她。
俞夏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明天约好了和朋友去玩。”
“侄女儿等一下!”郑波涛从小北屋里提出来一包衣服和一箱牛奶,“你爸给捎来的。”
表婶警惕地从厨房探头看了眼,见老公拿给俞夏的东西都是俞夏爸送来的,没有什么私下的补贴,才放心地回去了。郑波涛说:“走,我给你提到门口!”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有点讨厌这个表叔,可就是这表叔帮她解决了上学的问题,于是郑波涛问什么,俞夏就答什么。
郑波涛对侄女的疏远有点不满:“你姑奶奶这个身体情况,咱说句不好听的,熬过一天是一天了。不趁现在多陪陪她,以后……”
俞夏被他说的愧疚,底气不足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麻烦婶子。”
“你婶子是个直脾气,琪琪还不懂事,和她们计较什么!以后有了小长假,还是来叔这里住。“郑波涛意有所指,“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你保不齐也得留K市工作,自家人不要太客气了。”
俞夏听懂了,只能点头。
公交站牌有点远,两人抄了近道。
逼仄肮脏的小巷两侧林立着廉价破旧的家庭旅馆。生意萧条的美发店亮着诡异的红灯,里面坐着几个懒洋洋的女人。
郑波涛完全没有不自在,施施然地走着,偶尔瞥一眼俞夏的表情。
前方阴暗处,一个染黄发的纹身青年把女人堵在墙角接吻,还有一个坐在旁边抽烟。俞夏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可经过这些人身边时,还是忍不住飞快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和那个女人刚好四目相对。
——就是在洗涮间抢位置的高个子女生!
☆、朋友
俞夏不敢再看,加快了脚步。郑波涛跟在侄女身后莫名其妙,走远之后问:“你跑什么?”
“刚才那个女的是我们学校的。”俞夏心有余悸,那女生的目光绝对称不上善意。
郑波涛恍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指了指墙上随处可见的窗外的小旅馆招牌,“一到周末,这里头满满的都是学生。那些小姑娘哟,很多和你一般大呢。有些是和男朋友来玩,有些是出来卖。”
郑波涛意犹未尽地品了品刚才那个卖字,问:“侄女儿有没有小男朋友?”
俞夏看着郑波涛那张脸,只觉反胃,厌烦地说:“您别再说了。我没有什么男朋友。”
俞夏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只有几间教室和宿舍亮着灯。
她的寝室里竟然还有人没走。穿着睡衣的吴曼正趴在床上写东西,见俞夏提着牛奶回来,问她:“你不是要住亲戚家吗?”
“不想住那儿。你家不是本地的吗,怎么不回去?”
吴曼笑了笑,表情有点失落:“那个家,我也不想住。”
俞夏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吴曼故作轻松道:“后妈生了个弟弟,我干嘛要回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
吴曼长得漂亮,爱玩爱笑,吃穿用度看着都是家境优越的那一挂,在一众新生中给人很深的印象,没想到她的家庭情况却是这样。
俞夏有心安慰几句,又没有立场。像是看出了她的为难,吴曼嘻嘻一笑:“不过我也不亏啦!我看起来越苦情,我爸对我就越愧疚,这种时候我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俞夏兔死狐悲,想到自己,恨恨道:“就该多要点,省得都留给你弟了。”
吴曼大笑:“正是!”
两个女孩都丢掉了刚入学的拘谨,推心置腹地卧谈起来。俞夏好久没有和同龄人深谈了,把这些年心里的苦悉数倒了出来。两人都有受宠的弟弟和不如意的家人,你一句我一句,俱是唏嘘不已。
吴曼问她家里人送她来这么远的地方读书,俞夏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她。
“你倒是因祸得福了。”吴曼感慨道,“要是你奶奶没下重手,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俞夏说,眼神有一丝决绝,“割腕,跳楼,喝农药……一辈子总得任性一次,我不想留在那里。”
吴曼问:“你也太拼了,K市有什么好的?”
俞夏想起卓逸,神情温柔了很多。吴曼是过来人,一看这副表情就懂了:“你这是千里寻夫来了。”
俞夏羞得跳了脚:“说什么呢——你怎么知道的?”
“你每天晚上偷偷躲在被窝里,都是给谁发短信呢?”吴曼坏笑道,“总不会是给你爸妈发的。”
俞夏心事被揭开,忍不住全招了。
吴曼听得有滋有味,也乐得做个好人支几招:“你对他表白了吗?”
俞夏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哪有这个胆子!”
吴曼恨铁不成钢:“好男人得早下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呢!”
俞夏想到那个长得像瓷娃娃的陈风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有几分伤感:“他是K大附中的高材生,我是谁?如果我能考上K大就好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对卓逸的了解十分有限。他在学校的生活、朋友圈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女朋友,俞夏一概不知。
“你得多约他出来玩,适当制造点暧昧。”吴曼很有经验,大大方方地说:“我也有男朋友,找时间咱们来个四人约会呗。”
她们从K大附中聊到了敬德高中,扒完老师后开扒新同学。和内向的俞夏不同,吴曼已经认识了很多人。俞夏问她:“那个化妆的高个女生,你认识不?”
吴曼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她叫金唯,是美术班的。”
俞夏今晚特别痛快,说话也大胆了许多:“我刚才在路上看到她了,穿得特别暴露,和男朋友在路上……可大胆了。”
吴曼来了精神:“我初中同学和她一个班,听说她交的男朋友都是社会上混的,还做皮肉生意。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横,她们班有女同学看她不顺眼,就被她找人收拾了一顿,还不敢报警呢。”
“为什么不敢报警?”
“肯定是难以启齿呗。”吴曼挤挤眼睛,“收拾女生的办法,可比收拾男生要恶毒多了。”
俞夏被她点醒,吓得打了个哆嗦。吴曼说:“所以千万别招惹她。那天你要和她吵,差点没吓死我——”她见俞夏脸色难看,“你怎么了?”
怕是已经招惹上她了,俞夏崩溃地想,以后小心点吧。
俞夏交到了入校以来的第一个朋友,手机通讯录多了一个人。
俞夏特别高兴。事实上,除了那个“吃里扒外”的张桂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可以倾诉秘密的人了。
吴曼的话她真的听进去了——好不容易留在了K市,如果不做些什么,那实在太可惜了。
就算卓逸真的有女朋友……她只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对他小小地示个好,应该不算过分吧。
怀着这种心情,第二天一早,俞夏给卓逸打了个电话。
卓逸好像刚起床,有点迷迷糊糊的。俞夏难得见他如此可爱的一面,心情大好。
“教辅——”卓逸打了个哈欠,“题库为主的还是讲解为主的?哪个出版社的?什么难度水平……你有主意没有?”
他真靠谱!俞夏说:“正因为完全没有主意,才来问你的嘛……”
还会撒娇了,卓逸失笑。念及她在K市人生地不熟,又不能放着不管。
“我们学校后面那个书城里教辅很全。你先来K大附中,我带你去选。”
俞夏心里大喜,对着旁边的吴曼比了个V。
那条昂贵的白裙子早就被她洗好,小心地挂在衣橱里,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俞夏已经长高了点,裙子比去年夏天更合身。
吴曼挑剔地上下打量着俞夏,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你就这么去啊?”
俞夏对镜自照,本来还挺满意的,被吴曼打击得没了自信。吴曼忍无可忍:“你穿蕾丝裙子配跑鞋呀?发型也不对!”
俞夏委屈道:“我就这一件衣服拿得出手。”
吴曼举手投降:“行行,你坐下,我给你弄一弄。”
俞夏留了头发,不再是以前那个假小子模样了。吴曼拆掉马尾,给她编了个法式发辫,还别了一段颜色素雅的丝带进去。俞夏刚要夸一夸她的手艺,吴曼拿着一个小包过来了:“别动,还得化妆!”
“不要了吧!”
“都晒成黑炭了,你还不要!”吴曼在手上挤了一大坨粉底液,拿着个刷子把俞夏的脸和脖子刷白了两个色号,又给她补了腮红。俞夏对着镜子一看,好像是漂亮了一点。
吴曼拿了双自己的中跟白皮鞋给她,俞夏一试,还好能穿。
完成了人生中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扮,俞夏忐忑不安地赶赴K大附中。
俞夏下了车,远远就看见卓逸站在校门口。她的心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玩心大起,有意绕到卓逸身后拍了他一下。
“嘿嘿,”俞夏跳到卓逸面前,“你竟然没发现我!”
卓逸被捉弄了也不生气:“你今天有点不一样啊!”
俞夏害羞之余有点小得意,以为卓逸在变相夸她漂亮,明知故问道:“哪里不一样?”
卓逸含笑看了她一眼:“活泼多了,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