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对面传来郑波涛的声音:“俞夏啊。”
俞夏不接,陶老师只能把听筒贴在她耳朵上。俞夏胸腔发疼,在司机家属如针犀利的瞪视下沙哑地开了口:“叔。”
“这就是你全家的报应!”郑波涛恶狠狠地说:“让你诬陷我,给脸不要脸!我和你说,咱俩的事儿没完……”
俞夏崩溃地尖叫一声,狠狠砸了电话。
陶老师损失手机一部,又气又不敢发作,急问:“你叔怎么说?让他借点钱救救急。”
俞夏哭着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经理弯下腰,对俞夏说:“你先别急。你老家不还有奶奶和弟弟吗?
陶老师不敢在此地多留,抬头一看学校领导已经消失,趁着情况混乱也跑了。小经理犹豫着掏出手机,他刚和俞夏的奶奶联系过,很容易就翻到了俞夏老家的电话。“和你奶奶商量下,问她能不能过来一趟,你们家还有多少钱?”
俞夏毫无反应。小经理被司机家属层层围住,压力山大,干脆开了外放:“喂,大婶子,不好意思啊,咱们这还有个情况……”
俞夏奶奶也崩溃了,每句话都带着哭腔。小经理一脸为难,根本插不了话。俞夏哭得感官都迟钝了,依稀只听清了两句话。
“那就是个灾星!要不是她,俺家怎么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俺不想再见到她了。”
天色昏黄,远处有雷声传来,不一会就下起了大雨。
俞夏辨认完父母的遗体,神情恍惚地坐在走廊凳子上。
这里没有她熟悉的人,学校老师、表叔一家都没有来。司机家劝走了老人和妇女,留下了两个男人盯着俞夏。
俞夏眼睛很疼,想去洗把脸。一个面相凶狠的男人警告她:“医院门口也有我们的人,你别想跑。”
见俞夏进了女洗手间,两个男的用家乡话谈了起来。
“……他们老家那个房早就抵押给公司了。这个小女娃中学还没毕业,看样子是真没钱。”
“那我弟就白死了?”凶狠男恶毒道:“父债女偿,既然他们家只能推个小女娃出头,那就让她抵债。卖去南方,不行还有器官,抠也得给抠出钱来。”
俞夏早就洗完了脸,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吓得浑身哆嗦。
两个男人说了半天话,还不见俞夏出来,起了疑心。凶面男在女洗手间门口敲了两下门,一个护士推门出来,被他吓了一跳。
他揪住护士:“里面那个女娃呢?”
护士被他吓得魂飞魄散:“里面没人了!”
男人气急败坏地推开她一看,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让她跑了!赶快找!”
俞夏刚跑下两层楼,透过走廊的玻璃,她果然看到了两个司机家属坐在医院大门口,四处张望。其中一个接了个电话,紧接着回头朝病房这里看了一眼。
她不想赖账逃走,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本想告诉那个司机的家人,自己会慢慢打工还钱,可听到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她真的害怕了。
凶面男在楼梯口看到了她,吼道:“在三楼呢!快!”
俞夏绝望地跑下二楼,竟然在大厅里看到了熟人。
卓逸扶着滕紫婧在椅子上坐下,正和身边的护士说着什么。
俞夏一看到他,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浮生的稻草。
“卓逸……你救救我吧,有人要害我……”俞夏哭得嗓子嘶哑。
卓逸震惊地扶了她一把:“你这是——”
“我爸妈出车祸了。”俞夏哽咽着,话也说不清楚,“他们要钱,我没有钱,那些人就要拿我抵债。”
卓逸毕竟只有十八岁,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也没弄懂俞夏在说什么:“你冷静一点,有话慢慢说。”
俞夏心急如焚,死死拉住卓逸的衣服,“求求你,他们就快来了。”
卓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滕紫婧上前拉住卓逸的胳膊,柔声对俞夏说:“欠债一定要还,可怎么会有人用大活人抵债呢?你爸妈都死了,你这么一跑,他们怎么办?先找熟人借点钱吧,你那个表叔呢?”
俞夏死命摇头,为什么滕紫婧不让她把话说完呢?“我爸妈都去了,表叔也不会管我的,卓逸,我在这里只认识你了,你救救我吧!”
卓逸刚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就听到滕紫婧在身边悠悠地叹了一声,怜悯道:“那个叫魏晨的男生呢?真是的,怎么这种时候都不出来帮你……”
卓逸的面色沉了沉,打消了刚才的想法:“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先把你父母的后事处理好吧。紫婧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担心有人会危害你,可以报警。至于钱,如果你愿意,我……”
听到这里,俞夏对卓逸彻彻底底地失望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也不会要你的钱。卓逸,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被包养、不自重的女生吗?”俞夏凄然一笑,“我这辈子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因为喜欢你来了K市,然后现在,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凉意从卓逸脚底升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隐秘的自责和心虚。
他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俞夏对他的心意和很多同龄女生一样。他早有察觉,可是出于少年人的虚荣和自负,他从未点破,只不过在享受这份景仰的同时,理智地和她们保持了几分距离。
此刻他惊觉,或许正是因为他有意无意的“暗示”和“放任”,这个家境平凡、朴素胆小的姑娘,才会下定决心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在无数个机缘巧合下、一步一步地陷进了身败名裂、父母双亡的泥沼。
——他可能真的坑了她一辈子。
沉稳的卓逸头一次慌了神,豆大的冷汗顺着侧脸滑落到领口。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心性,并在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孩子面前手足无措。
走廊尽头,那两个男人发现了俞夏,朝这边狂奔过来。其中一个远远地吼道:“让你跑!非得打断你的腿不行!”
卓逸的胳膊一疼,只见滕紫婧脸色发青,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
“哎呀她怎么了!”旁边的护士短短几分钟内受到双重惊吓,“她休克了,快来人!”
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抢救昏厥过去的滕紫婧。两个男人骂骂咧咧的,抓住俞夏的胳膊就走。
卓逸嘴唇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护士们已经把滕紫婧抬上了担架,在电梯里喊他:“快进来啊!”
他被仅存的良知唤醒,上前一把攥住了男人的胳膊:“你放开她!”
男人恶狠狠地甩开了他:“臭小子,别多管闲事!她爹害死了我弟弟,拿不出钱来,我连你一起揍!”
卓逸扶起踉跄跌倒的俞夏:“你要多少钱?”
“先拿两万把手术费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卓逸没有犹豫:“可以。但你们要再敢动她一指头,我一定会报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捉个虫,快没有存稿了_(:з)∠)_
☆、看错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对年轻的卓逸明显不信任。
“那就先给两万——我们也没空总在这盯着她,我兄弟还在上面做手术呢。”凶面男说。
俞夏听到了,对卓逸嘶哑地吼道:“我的事不要你管!”
卓逸置若罔闻,对那个男人一点头:“你写个收据,来个人和我去提钱吧。”
凶面男倒也痛快:“我这就写。老三,你和他去银行。”
他兄弟跟着卓逸走了,凶面男嘀咕道:“还有人上赶着掏钱的,小孩儿就是傻。”
去拿钱的男人一会儿就回来了,把手中装钱的塑料袋对着凶面男摇了摇。
“那小子呢?”
“去急救室了,钱一分不少。”
男人看了眼坐在地上默默流泪的俞夏,把写好的收据折了两折,塞到她手里:“我们也是没办法……我弟媳妇还带着孩子呢。你想想家里还有亲戚不,凑点钱把爹妈后事办了吧。”
深夜,医院的走廊空荡荡的。
卓逸痛苦地抱住头,他两日不眠不休,面色憔悴,病房压抑的哭声刺得他心在滴血。
几个小时之前,滕紫婧抢救无效,心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站在她冰冷的遗体前,卓逸几乎不敢相信,这个陪伴了他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美丽女孩,从此只能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滕紫婧的母亲第三次哭晕过去。紫婧父亲老泪纵横,按了按卓逸的肩膀:“好孩子,回去吧,我和你阿姨会一直念着你对紫婧的好。”
滕紫婧的黄毛表哥抹了把脸,送卓逸出了门。他走到昏暗的楼梯口,好像看到了什么,倏地又转了回来,抱歉地说:“对不住了兄弟,我内急就不送你了,你注意着点楼梯。”然后动作极快地缩回了病房里。
卓逸刚见完滕紫婧最后一面。他脚步虚浮地下了楼,刚走了两步就感到眼前发黑,扶着把椅子坐下。
十八年来,他人生遂顺。除了父母不常在身边,再没有不如意的地方。滕紫婧是他一直喜欢的女孩,虽然交往时间不长,却已经有种心心相印的默契感,算得上是他最亲密的人之一。
可是他目睹了她的死亡。卓逸恍惚间想,他可能很久都不会再恋爱了。
俞夏从刚才就一直默默等在楼梯口。她小心地坐在卓逸身边,轻声说:“我上次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
卓逸漆黑的眼下熬出了一片阴影,木然地看着对面。
“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的帮助。办完爸妈的后事,我会尽快打工还你钱的。”她心疼地握住卓逸的手,“我知道你难过……”
卓逸不自然地把手抽走。
“你不用还,这些钱就当作我的赔礼吧。”他压抑着悲恸道,“俞夏,我们能不要再见面了吗?”
俞夏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紫婧的病情明明一直很稳定,要不是今天……”卓逸闭嘴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这不怪你,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
“为什么?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吗?”
卓逸没有回答,他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