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星痕清减了——这是微浓的第一印象。还有他那双星眸也是猩红无匹,散发着浓重的疲倦之色,还有隐隐的冷戾之气。
微浓只做不觉,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等待与他的最后一别。
她站着,他渐行渐近,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相视无言。阳光从殿外铺陈进来,勾勒出一道明媚的光影,恰好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像是砌了一道深邃的沟壑,谁都无法跨越。
原本都积蓄了满腔的临别之语,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彼此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聂星痕只得先开口问她:“行装收拾好了吗?”
微浓“嗯”了一声,微微点头。她本想仔细收拾行囊,临到昨晚才发现这里一分一毫都不属于她,她带不走任何东西。
“晓馨会随行照顾你。”聂星痕低哑着声音再道。
微浓闻言,下意识地便要出口拒绝:“不必了,晓馨值得更好的前程,没必要为我耗费精力。”
“什么算是更好的前程?”聂星痕勉强一笑:“照顾好你,就是她最好的前程。难道你要独自同连阔上路?我不放心。”
微浓蹙了蹙眉:“但是……”
“没有但是,”他截断她的话,“你是去治病解毒,卧榻之时需要有人侍奉汤药,晓馨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微浓被聂星痕问得哑口无言。也许是他很久不曾流露过这种强硬的态度,令她险些忘了他的本性。而他方才的这番话很好地提醒了她,也让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不容置喙。
“待我康复之后,我会让晓馨回来。”她只得退了一步。
聂星痕神情有些恍惚,似是没留意她说了什么,自顾自续道:“连阔已到了宫门外,仲泽……我是说明尘远,他会送你们出城……”
他忍不住走近她,抬手捻起她肩上一根碎发,语气涩然:“我政事缠身,就不送了……照顾好自己。”
这最后五个字,终于逼出了微浓的泪意。她知道,此去一别,将是后会无期!从今以后,前尘里那些爱与恨、痛与伤,所有美好与罪恶的过往,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与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海角天涯,从此离散。
微浓有许多情绪积郁在胸口,想要诉说,又难以诉说。眼眸的灼烫与喉头的哽咽像是一扇虚掩的门,挡住了她所有强烈的伤感,而她无力推开。
“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他再次开了口,语中带着某种祈盼。
微浓闻言笑了,这才缓缓说道:“我知你必定会事事顺遂,子嗣绵延,勤政爱民,名垂青史……”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最终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唯有简短而诚挚地送上两个字:“保重。”
聂星痕眼中是难以阐述的感情,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往事浮光掠影般划过心头,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手宽阔温热,她的则细腻冰凉,两种极端的触感,像是预示了这个无言的结局,终于只能相背而行。
微浓缓慢地抽出自己的柔荑,任由冰凉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之上。片刻,又突然破涕为笑:“我们真矫情,又不是从此阴阳两隔,怎么弄得像哭丧。”
她用指腹抹去泪痕,强迫自己转眸望向窗外:“天色不早了……别让连阔等急了。”
聂星痕眼底纷纭变幻,双手渐渐负在身后,紧握成拳:“去吧!”
这两个字,微浓已经期待了太久,可真正实现之际,却没有想象中的轻盈。但她还是抿唇浅笑,朝对面这个男人敛衽行礼,在他的注视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他远去。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之时,他终究还是唤住了她:“微浓……”
她身形一滞,不敢回身。
“若是累了,就回来吧。我在京州给你置一座园子,我可以不去打扰你,我甚至可以不看你一眼……”他赤红的双目里是不可言喻的伤,静静望着她,像绝望,又像渴望:“只要你肯回来……我们可以再不相往来。”
再不相往来么?微浓沉默片刻,理智终究占了上风:“不了,我留下会是你的软肋,你不能放心,我也难受。再者我想四处看看。”
“鸟倦飞而知还。你不能连家都不要了。”他试图挽留。
“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会明白,有的原则不能违背;你不会理解,有的感情不可背叛;你不会想要知道,有的错误永远不能得到原谅。
有一种人或事,重逾一切!
错了就是错了,当一切都不可挽回的时候,我们唯有各自前行,去接受上苍的惩罚。
“我不习惯自欺欺人。”微浓清醒地笑着,斩断一切后路。
聂星痕像是早已料定了这个回答,没有再做任何纠缠,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晓馨。”他没再给微浓回绝的机会,转而沉声唤道。
“是,殿下。”晓馨的身影应声出现在殿门外,聂星痕未出口的叮嘱,她心里都明白。她看着微浓缓慢朝门外走来,只低声道:“您当心门槛。”
微浓朝她笑了一笑,未再多言。
主仆两人先后步下殿前玉阶,微浓转身看了一眼那高悬的门匾:未央宫。
这宫里的故事未央,可关于她和聂星痕,至此已经全都结束了。
彼此爱恋,彼此伤害,彼此误会,彼此成全——世间感情莫过于此!她与他,竟都尝过一遍了!
春日的微风吹起微浓的衣袂,她恍然回神,放眼望去。远方白云绵延、苍穹辽阔,天际日光流转变幻,铺就了一条通向未知的旅程。
前尘往事,就此尘封。
(卷二,完)
第121章 初到姜国
一月后。
时序递嬗,五月飞花,拂面的夏风之中,数辆马车辘辘驶进姜国地界——蟾州。微浓素手撩起车帘,忍不住深深呼吸,只觉迎面而来清新自然的水汽,湿润而舒畅。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高低起伏的山脉丘陵,重峦叠峰,绵延纵横,茂林翠树,山高谷深,犹如一条条巨龙蛰伏于天地之间,自有一派开阔旷远的景象。不同于燕楚两国的风貌,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人为建造过的痕迹,一切都是造物者的鬼斧神工,令她神往不已。
这就是传说中姜族的天然屏障——十万大山。因为这绵延的山脉,姜族有了最坚固的守护神,外敌难攻;但也因为这天然的屏障,姜族独居一隅,与世隔绝,教化落后,族人多不识字,成日与蛊物为伍。
不过对于微浓而言,这里俨然是她的世外桃源,让她逃避了宫廷的纷繁险恶,也逃避了人心的复杂难测。
“过了这十万大山,便可抵达我姜国国都,苍榆城。我师父在苍榆城等着咱们。”连阔回归故国,心情之愉悦难以掩饰,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笑意,对微浓问道:“大约还需半月的路程,您坚持得住吗?”
“怎么坚持不住?我如今身子骨还好,撑得住。”微浓笑回。
说来也奇怪得紧,在燕王宫时,她身子总是虚弱,还曾两次高热不退;可自从出了京州城之后,这一个月以来,她竟一次高热之症都没复发过,除了畏寒之外,几无其它病症。
尤其近半个月以来,夏光渐浓,气候回暖,畏寒之症也因此好转了许多。
连阔见微浓精神尚佳,也放心不少:“那好,咱们便在此地休息一夜,明日进山。”言罢他又伸头看了看后面几辆马车,道:“我去对简侍卫他们说一声。”
微浓点了点头。她此次赴姜国求医,聂星痕派了两队侍卫随行护送,足有三四十人,说是怕她路上出了意外。微浓原本想要推拒,是明尘远向她立下保证,一旦她身子痊愈,这些侍卫便会撤回燕国,绝对不再跟着。她听闻此言,只得妥协。
一路之上,她甚少与这些侍卫们说话,只知道领头之人姓简名风,便称呼他为“简侍卫”,对方则随晓馨唤她一声“小姐”。她知道简风每夜都会将当日行程飞鸽传书回京州,也知道他们沿途都留有标记。王命难违,莫可奈何之际,她唯有极力忽略他们,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微浓坐在马车里等连阔,所幸后者没让她等太久,与简侍卫说了没几句话,便吩咐车夫继续赶路了。此地虽与燕国只有一步之隔,可微浓明显地感觉到,官道要比燕国境内颠簸许多,而这种颠簸随着距离的增加越来越明显。
待到了驿馆,微浓半颗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颠出来了,头也晕得难受。
“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啊?”晓馨见她脸色煞白,不禁紧张地询问。
“怎么还是改不了口?”微浓蹙眉朝她摆了摆手:“我不碍事,坐车坐得有些累了,休息一宿即可。”
她边说边从马车里下来,不禁感慨自己这身子骨越来越差。想她从前跟随镖局走镖,虽没有来过姜国境内,可燕、宁、楚三国均有涉足,比这更加颠簸艰难的路程也不是没走过,却从没有像如今这么乏累。她扶着马车缓了好一阵子,又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水,才算勉强舒服一些。
此时连阔已经套好马车,领着一众人往驿馆里走,见微浓脸色极差,也关切了几句,又道:“这里离燕国近,风俗受到燕国影响,差别不大。等进了十万大山,就是我们地地道道的姜国风土了。没有客栈,没有商贩,没有酒楼茶馆,不知道你们还能否适应。”
侍卫们都没接话,唯有晓馨不解地问:“没有客栈,没有酒楼?那我们吃哪儿住哪儿?”
“大山里遍地都是吃的,自己动手做吧。”连阔自然而然地道:“其实山里有许多人家可以借宿,但他们戒心重,轻易不会让异邦人士到家中吃住。咱们这大批人马,只能露宿野外了。”
“野外?”晓馨显然不满意了:“这多不方便啊!而且我听说,大山里遍地都是毒虫呢!”
连阔闻言倒也没有否认,只撂下一句:“当心一些就是了,有我在,什么毒虫都毒不死人。”言罢他便招来驿官,将手信交给对方,吩咐安排房间。
一众侍卫都是默然不语,显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连阔说话的同时,他们已经开始分头查探地形,熟悉驿馆防布,看看附近有无埋伏。
细密而悄然的脚步声中,唯独能听见晓馨暗自嘟囔着:“我还以为这一路上,处处都有驿馆可以住呢!”
微浓听着她的声声抱怨,淡然道:“离开燕王宫之时,我已经告诉过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