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够聪明就只能消失。罗普朗是罗锦蓝身上的肉,肉需要面子么。
不对着罗普朗的时候,罗锦蓝是个很风趣和蔼健谈的人。可是她一生的喜怒爱恨都用在了李诗远身上,罗普朗只能父债子偿。
罗普朗被扇得眼前发黑。罗锦蓝红着眼睛,尖利地数落她养大他有多么不容易,罗普朗是个白眼狼。
确实不容易。罗锦蓝要给罗普朗最好的一切,在罗普朗还没上小学时听收音机上吹美国人如何养育孩子,说美国人都喝牛奶,孩子要喝夜奶。那时候一贫如洗的D市牛奶是一味药材,可以治病的。罗锦蓝开始订牛奶,价钱几乎是一个月收入的三分之一。昂贵的牛奶罗普朗却喝不下去。当初没有“乳糖不耐受”这个概念,罗普朗半夜被叫起来喝牛奶,迷迷瞪瞪被扒着嘴灌,灌完吐了一地。勉强喝了剩下的,肚子疼到天亮。
罗锦蓝结结实实打了罗普朗一顿。
罗锦蓝压榨她自己,反复反复丝毫不手软,榨出油水来给罗普朗订牛奶。罗普朗喝不了。
持续好几天,罗普朗的记忆里只有半夜被叫起来挨打,和罗锦蓝凄凉的哭声。
牛奶一订就得订半年,她已经没有钱了。
罗普朗有点想笑,这中国式的父母和子女。
他低声道:“妈,你知不知道……他家有遗传的肌无力肌肉萎缩?”
罗锦蓝磅礴的宣泄被顿住,她卡了半天,反问道:“我生下你,还有罪了?”
罗普朗微笑:“不。”他弯腰抱住罗锦蓝,然后遭到罗锦蓝的踢打。这是他小时候尝试的事情,他觉得妈妈很孤单,其实需要抱抱。他去抱愤怒的罗锦蓝,被罗锦蓝一脚踢开。
这次也一样,罗锦蓝似乎本能地拒绝一切温情。
不过,这次她挣不开了。
第17章
窦龙溪让罗普朗好好注意徐经理。罗普朗笑笑应付过去。徐经理倒是很兢兢业业,依旧干着大堂经理。但他如果辞职,也没多少可惜。
徐经理心平气和在和金玟开玩笑,,金玟脸有些红。她做事手脚麻利,勤勤恳恳,有种质朴的感人的本分。可惜她是个秘书。她扁平的脸非常安全,让罗普朗带不出门。罗普朗一直琢磨着换一个漂亮点的,漂亮的心又浮。金玟准确地捕捉到自己老板的心情,诚惶诚恐看过来。
罗普朗道:“医院有回音了么?”
金玟道:“各种数值记录得差不多了,胡主任联合各科会诊,建议做一次切除手术,并且上呼吸机……”
罗普朗倒是不甚在意:“注意记录他住院用药和病程,手术不用跟我商量了,该怎样怎样——但术后的效果要如实告诉我。”
金玟点点头,记下了。
罗普朗忽然又想起来:“乐经理老爷子是不是也住中心医院?怎么样?”
金玟道:“乐经理并不怎么想说,我也不好问。”
夏晴正式退出乐钟的生活,之前贴的钱她也没要。乐钟没法挽留。乐老太上次把夏晴骂哭,颇为自得,乐钟告诉她夏晴另去相亲,她反而失落,继而有些愤怒。似乎乐钟被别人比下去了。
乐钟坐在病房的小马扎上,撑着头,捏着鼻梁。
乐老太自己也闷得难受,嘴上絮叨。乐钟胸闷,起来出门溜达。中心医院够大,足够乐钟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乱走。
医院呆的久了,他已经闻不出什么消毒药水的味儿来了。
溜达到门诊楼,他插着口袋看人来人往,忽然救护车拉着调子闯过来,一个人满脸是血地走下车,颇为硬气,也不叫人搀。后面又跟着一个,这个是被抬下来的。一群人急急慌慌往里走,都看着不像好人。
乐钟目送他们进了门诊,听救护车司机在不远处抽烟:“嗨混混儿打架。我还那么着急忙慌的。”听语气颇为不屑。
救护车先到,再后面跟着几辆面包车。大致分为两拨,一前一后水火不相容。门诊的医生见怪不怪,众生平等地淡然处之。两拨人凑一起推推搡搡。都不算壮,孩子似的瘦弱,或许真的未成年,灰头土脸不拿自己烂命当回事的仗义。
忽然一人暴起:“你知道我们大哥是谁么?我们大哥是窦总!你们算哪颗破葱!”
一群人又要打起来,保安过来制止。乐钟在身上摸了摸烟,没摸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戒了。周围人有轻蔑,那一声嘹亮的“窦总”还回荡着,乐钟忽然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把相同轻蔑从脸上抹掉了。
李博林的高中一个月歇一天,一周的周日下午有两小时宽裕。他和体育班的在一起打球。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他无处可去。他长手长脚,个子够高,打球勉强还行。一帮男生打得很随性,偶尔有女生路过嘘一声,心里蠢蠢欲动的打得更起劲。
李博林很少能有这样放开活泼的时候,通常没人会容忍他。他打篮球很不地道,多数时间像揍篮球,动作激烈。李博林正打得起劲,余光瞥到罗普朗正站在不远处,往这里看。他抱着篮球吓了一跳,篮球须臾给人抢走了。
罗普朗厌恶肢体碰撞,因此很少参加体育运动。李博林迎着火烧云的光打球竟然也有生机盎然的意思,全然没有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像只风发的年轻的雄性动物。生机盎然,野心勃勃。
李博林向罗普朗走了两步,不好意思道:“唉,哥。”
罗普朗微微点头:“怎么不回家?”
李博林一顿,随即道:“戴叔每周日都去。”
罗普朗嗯了一声。
李博林不动声色地慢慢敛起自己脸上的生气,站在那里仿佛还是一个气流的凹洞,既没意思也无聊。
罗普朗看着他姿势没变,整个人却无限低下去,翘了一下嘴角。
他有点嫉妒。
李博林肉体年轻,而且看上去健康。瘦得有些惨,没什么肌肉,竟然也能看出生气,青春真是万能的。他全然不像李诗远。庾霞这种女人,李博林是谁的种李诗远怀疑过没有?
李博林长得不像自己亲爹,反而倒是安全了。
和李博林相熟的几人勾他的肩:“哟,这位是?”
李博林尴尬:“啊,我哥。”
周围那几人看罗普朗,再看李博林,难以置信似的笑。
罗普朗冲他们笑笑,问李博林:“打完了么?”
李博林道:“啊啊打完了。”
罗普朗道:“嗯,吃饭去?”
李博林和几个同学道别,自己跑去捡起衣服。他靠过来,罗普朗闻到一股汗味,还有股什么味——人身上真是没什么好闻的气味——他想起当年被荷尔蒙烧得发亮的同学们,还有李诗远。
这股令人恶心又着迷的味道。
李博林身上的味道。
李博林眼见着罗普朗眉眼的郁色去了不少,心里松口气。他的学费还是没有着落,罗普朗来开了次家长会,圈了几个三本,但没有实打实答应,一切都是虚的。庾霞早年带着他摆摊,把他拴在搁小物件的钢丝床上,他无聊只能抬头研究各种人。底层长大的孩子,从小看着人的脸色,只是基本技能。
幸而罗普朗不难哄。
罗普朗带他去吃东西,顺便买了些贴身衣物。商场里的电器展销在放一部很受小女生追捧的爱情剧,男主女主撕心裂肺生生死死。很多人围着看,罗普朗和李博林走过,同时瞄了一眼。
故事里男主为了女主放弃亿万身家两人私奔,围观的都在揪心,李博林干笑两声:“哈哈。”
罗普朗并未说话,李博林大概想起李诗远。
历来故事要精彩必得冲破阶级桎梏礼教樊笼,才够惊心动魄波澜起伏。历史上男人掌握话语权,于是穷书生娶相爷千金,或者金榜题名娶公主。后来女作者写,大概就是伯爵巨富青睐贫家女。阶级桎梏礼教樊笼怎么冲破,也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然而罗锦蓝庾霞和李诗远是个什么故事?夏晴和乐钟是什么故事?
罗普朗和李诗远又是什么故事?
必然平庸乏味,毫无新意。
罗普朗略微出神,两人早走进了打折区,李博林在筐里翻一两折的拖鞋。售货员站在那里不耐烦的神气,李博林权当看不见。他坦然地拿着双拖鞋:“哥,我原先的拖鞋不能穿了。”
罗普朗嗯了一声。
第18章
列鼎楼揽了个事儿,北京来了个水质监测专家组,检测D市的水质。明面上要住招待所,基本上都在列鼎楼下榻。列鼎楼元气伤了,好歹在乐经理苦心孤诣下缓慢恢复。专家组检测几天,得出结论,水质优。但专家们只喝指定纯净水。D市自来水烧开了还是咸的,稀里糊涂喝这么多年了。
采购部拉了一车纯净水来,在后面卸货。乐经理亲自督办此事。罗普朗在自己的套间里往下看,水泥地上芝麻粒儿大的小人忙忙碌碌,像戮力同心的蚂蚁。
罗普朗套间窗户本来也是通常只能开条缝的酒店窗,他让人换成铝合金的大落地窗,窗前面没有窗台,只有矮矮一溜铁栅栏,意思意思地保。
水质检测的专家们很快离开,纯净水还剩下些,罗普朗吩咐都分发到客房去,免费。
秘书长这次是真栽了,网上扒出他为了生儿子把女儿扔在乡下,除了贪污还有重男轻女的罪名,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罗普朗最近见过他儿子一面。他的儿子长得很有意思,上个世纪洋鬼子相机里典型的中国人长相。那一对蝌蚪眼原先目光很凌厉,眼角永远向上挑着,两只蝌蚪像是争着要游到鼻翼去。现在蝌蚪的尾巴放下来,义愤地斜眼看着他父亲墙倒众人推的世道。
罗普朗最恨有人这么斜眼看他。这个难看的少年胸中满是激愤,他认为这世上都不是好东西。
罗普朗对他没什么兴趣。他慢慢道:“你成年了,所以……你得赔我的车。”
按照他们家现在的境况和对少年未来的估计,他估计得还一辈子。
罗普朗下午有个酒局。主宾是吴总,和开发区有点关系。余下还有些什么人,这个总那个总,没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