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一个有些偏题的问题,“周泽楷知道吗?”
江波涛摇摇头,“不知道。”喻文州心下便多生了感慨,轻轻叹口气,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恐怕护法就变成灭法。可能也是因为了解不多,在他心里周泽楷始终是一个很透澈的人,和一般人眼中那种邪教的教主不可同日而语。
可能也就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轮回弟子往往心机单纯重义好侠,自始至终没有人把这塞外独特一道风景视为威胁。
江波涛却看向他,“不是。”他打量喻文州两眼,虽然知道来者不善,却还是下意识地按着习惯选了一个妥帖礼貌的称呼,“前辈,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以周泽楷的聪明,能不能猜到他的过去,他不知道。可是他心里却总是梗着那么一块,不上不下的。也说不好是想让他知道还是不想。
若让他知道,只恐破坏这无瑕白璧一样的镜花水月,若不让他知道,却总觉着是欺负了他瞒骗了他,江波涛一生中少有这么纠结的时候。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江波涛问他,喻文州摇摇头,遗憾的同时,却还能有余隙想想半年前江南花影里很嚣张很明朗的剑客夜雨声烦。只是这一段,他将按下不表。
卢瀚文忽然叫了起来,好像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我懂了!文州哥觉得他们两个很相配,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是不是?”话没说完就被黄少天打断,一叠声叫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得什么“很相配”。
喻文州苦笑,“如果说好听的那一部分,确实可以用这种说法。”“如果说难听的部分呢?”黄少天一向对什么事情都很好奇。
“说难听的部分是,我打不过周泽楷。”喻文州语出惊四座,真的是“四”座,四双眼睛全都盯住了他。
“虽然可能很难理解。”江波涛还是笑着,没有丝毫受到威胁的样子,“但是我不准备死,也不准备束手就擒。”他唯一准备好的一件事是在大漠里隐姓埋名,安安分分地守着心活到死。
喻文州稍稍扬起头,半抬手,这是他出招之前惯有的一个小姿势。那动作只做到一半,被另一个不速之客拦下。
一枚温温润润水滴一样的玉佩落在他手心,“给你。”周泽楷向后退一步,眼神依然干净,“买他的命。”看着错愕的江波涛他又笑了,极让人安心的那一种,“知道,没关系。”后者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松动软化,却也只是很短的瞬间,剩下的还要用来全神贯注地戒备。
喻文州拿着那个小玩意哭笑不得,“我不是杀手。”
“抓坏蛋吗?”孙翔拄着杆战矛站在屋顶上,跟另外两个人一起对他形成合围之势,眼神陌然,“连我都知道,别这么幼稚。”喻文州很镇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说得倒没错,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黑和白,只是灰扑扑的,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楚罢了。
“杀手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这是只有卢瀚文这个年纪的孩子才能问出来的话。喻文州笑了笑,给他打了个比方:“你说啊,这个人已经让人恨到要买凶杀他的地步,那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
问题制造者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被围住的喻文州却没思考多久,很识时务地把踏月回魂刀扔在地上,“就当我在开玩笑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四个人依旧同路,这种行为让喻文州意识到,他们是不忌惮他的,这也是周泽楷想让他明白的事情。这个看起来很单纯无害的人,其实有着不输于江波涛的眼光和胆识。
在大漠的路口喻文州和他们分别,那玉佩他本想找机会还给周泽楷,周泽楷却怎么也不肯要,江波涛也说你就收着吧,没闹出人命来,和和平平的挺好,也算个纪念。
喻文州只好收下。
“雪飞花。”周泽楷说了这么三个字让喻文州不由错愕地重新审视手里的东西,这就是名绝大漠的雪飞花?很温润美丽的玉佩,只在背后并不显眼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机关,一边是药,一边是毒,机关上精美的暗纹让人目眩神迷。
喻文州觉得这三个人都是很有趣的,便问他们有没有机会来一趟荣城,若有的话,避开人眼还可把酒言欢。
说不准的,也许有一天看腻了沙子,我便带着他去看中原。江波涛这样作结。话音韵脚,遗落在大漠悠悠扬扬的驼铃里。
第10章 第八章
风沙渐渐隐去,风沙里周泽楷和江波涛披着斗篷的身影越来越飘渺。喻文州突然不说话了,他环过膝头,静静地微笑着。
“都讲完了。”侧过头,扬起手,手里捏着一根很粗的针,麻线倏忽一下子穿过红色的辣椒,在阳光下绷直了像是一线金丝。
他的目光深刻清澈地照进黄少天的心底,后者近乎慌乱地低下头去,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打断。
“哎我说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都给我干活去!都坐这儿像什么话?老夫茶馆里不养闲人啊!”
眼珠一转看到那“拐骗”自己义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心头眼里更是冒火,本来是范围技现在一下子就改成了单体伤害:“对就是你,姓喻的!要不你就给我好好交房租住店,要不你就赶紧搬出去,不交房租默认就是茶馆伙计了啊,给我前面擦桌子去!”
喻文州放下手里的活,用眼神止住了黄少天辩驳起身的前奏动作,很平和镇静地答了一个好字。魏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更大了,却碍着他这百无挑剔的态度,不好当面发作,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哦,那魏老大我也去前面擦桌子了,我今天的桌子都没擦呢!”黄少天拔高的声音适时响起,很急,细细一听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音儿让人心颤。
黄少天的临时反水成了压垮魏琛的最后一根稻草。蓝溪阁前阁主,如今虎落平阳被儿欺,看着两个小东西就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眉来眼去心都要碎了。可他最终还得自己把碎了的那点心碴子收拾收拾归拢到怀里,狠狠地一摔抹布去隔壁的点心铺子自己粘心去了。
王八蛋叶修!你找的这人也不靠谱啊,怎么就不快点查呢,啊?查出来喻文州是个什么什么样臭名昭著威震天下的大坏蛋,手里还有无数人命,说出名字来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黄少天这臭小子最有正义感了,总觉得自己是光明化身的正面人物,一旦听说了这事儿还不立即跟负心汉撕破脸,俩人华山之上生死决战,最后一句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失去儿子的危机就永远解除了。
这多好啊。
“脑洞太大了老魏。”叶修嗤之以鼻,“有你这么想自己儿媳妇的吗?”“你滚滚滚滚谁承认他是我儿媳妇了啊?”
“那……儿婿?”叶修换了一个更容易点炸他的说法,倒不是故意抓错重点,只是觉得如此这般逗逗他还挺有意思,也算是无聊生活中那一点点不怎么无聊的调剂。
魏琛不愿意搭理他,转而问道:“你跟那个苏沐秋研究了这大半天……都研究出些啥?”叶修笑道,“可不能急呀老魏,你这个事情很难搞的,估计至少得研究三天才能出结果。”
“三天?”魏琛奇道,“为啥那么久,你们在下蛋吗?”
“第一天苏沐秋刚来,得给他时间缓一缓歇口气,休养生息一下你说对吧,做人可不能太缺德啊。”“接着说。”明明知道叶修接下来也肯定是信口乱编说不出什么好话,魏琛还是耐着性子磨了磨牙。
就当是看看他下线到底有多低。他自我安慰着。
“第二天我们俩是不是得叙叙旧?这也没错吧,都好几年没见了。”叶修继续往下说,罔顾魏琛越来越黑的脸,“第三天,展望一下未来,毕竟这一次来了他也就不准备走了,可得好好规划一下你说是不是啊老魏?”
“是你妹!”魏琛骂他,“从今天早上一大早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有用的?”叶修答得坦然毫无愧色,“给楚云秀放了只鸽子。”
“然后呢?”
“等楚云秀到这里来啊。”叶修说,“不管要调查什么也总得等到重要人证到场了再说吧?”
“你俩爬梯撬锁飞檐走壁的那手绝活呢?拿出来秀一秀啊,搜集个物证,半夜披个白布爬窗吓唬吓唬那小子什么的。”
“我是好人。”叶修装无辜,“就算曾经坏过那么一点点儿,也早就改邪归正了,哪会像你一样。我说老魏啊,我原先只是觉得喻文州要把黄少天领走你心有不甘折腾折腾也就算了。但是依我看你这方法的恶毒程度,对付仇人也没这么狠的手啊。”
“不会是你太过猥琐导致下半辈子没有着落引发了心理变态,现在一看谁和谁搞在一起就不舒服,说什么也要把人拆散才罢了?”叶修恶意猜测,又加了点自我理解,“要是这样的话你可得趁早告诉我跟苏沐秋一声,我俩可是决定了要好好过日子的,这一下子要对你下死手,猛一想还怪不忍心的。”
魏琛彻底没话说了,一回头正好看见苏沐秋懒懒散散向着这边走过来,看到他,抬起手招了招,要说同样是懒散,叶修做起来总有种气死人的错觉,放在苏沐秋身上,就有种野鹤闲云飘渺无实的洒落。
总之是相配合宜地让人恼恨。
魏琛觉得叶修可能在某种意义上误打误撞地说对了,反正他现在一刻都不想呆在这两人跟前。
黄少天探着脑袋在前厅看了一圈,又跑到后院看了一圈,发现魏琛已经走的干干净净的时候,哗啦一声就把自己手里的抹布隔着五六张桌子扔进了水桶里,溅起一大团脏兮兮的水花。
回头一看,发现喻文州还拿着抹布,一张张很耐心很细致地在擦,也从手里抢了,溅起第二团水花洇湿了地面。
“准不准?”黄少天回头看他,呲出一口阳光灿烂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