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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个胆识过人的孩子,他的壮举令老师们赞叹不已,她们说,不得了,这孩子不得了,他都走到自来水厂了。天知道他是怎么通过县委会大门的,那门口门卫森严,至少有三个人,传达室里一个,传达室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门口站岗的是解放军战士。他是怎么逃跑的?声东击西么?暗渡陈仓么?他居然知道战略战术么?或者是,仅仅侥幸。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门卫说不清楚孩子是怎样出去的,他自己,闭口不谈。
这个孩子就是李海军。
老师们私下里,纷纷表示佩服说,这个李海军,将来说不定能做成大事呢!到了课堂上,老师告诫我们,小朋友们不要想着逃跑,谁都逃不出去的,连李海军,到了自来水厂还被抓回来了呢。我和吕觉悟,我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是喜欢幼儿园的,幼儿园有滑梯,家里有么?粉红橘黄的墙壁,全南流镇都没有,防疫站的黑屋子,潮湿阴暗,说不定藏着一个鬼!我宁愿像赵菊花那样,周末留校,跟黄老师去看电影。但我们也是喜欢园外的世界的,我和吕觉悟,一前一后,溜进了晾衣场,晾晒的衣服拍打在我们脸上,像虚拟的海浪,一浪又一浪。
时光 七(3)
我们一前一后,猫着腰,越过了走廊、洗澡间、厨房,就来到了后门,轻轻一碰,门开了,我们像侦察兵,机警敏捷,侧身闪过,园外的世界,哗啦一声,骤然落到了我们头上。阳光明亮,树木青葱,抬头仰望,几棵尤加利树是如此高大!知了的千军万马,原来你们就藏在这里!我们脚一蹬地,顿时飞到了空中,我们不朝大门口飞,那是傻瓜蛋干的事情,我们朝里飞,里面的树林才是我们真正的天堂。大院是如此辽阔,不飞怎么行呢。园墙后面不远处,有一小块地,我们劳动课里种下了玉米,每个人,发到了五颗玉米种子,玉米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瘦瘦的,像全班最瘦的张冬妮。我们又贴地飞行,草地上有一些小黄花,指甲盖那么大,三角形的,多么奇异!我们蹲下来,一人摘了一把,我们认定这就是全世界我们最喜欢的花,最喜欢,也最秘密,因为谁都不知道。我们又要给它取名字,一取就取成了鸡冠花,它跟真正的鸡冠花有天壤之别。从此,世界上就有了一种鸡冠花,只有我和吕觉悟两个人知道,它是如此奇异,除了南流的旧县委会大院,我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它。
看过了鸡冠花,隐藏在树林深处的杨梅就开始闪烁了,像星星一样,一样小,一样闪烁,一样布满天空似的布满了巨大的树盖,那是层层叠叠绿色的天空和小小的红色的杨梅。噗的一声,掉下来一颗,真让人惊喜啊!天上的东西掉到了地上。我们仰着脖子,等着它们继续掉下来,要知道,星星同时掉下来那就是流星雨啊。风从树间奔跑而过,树叶和杨梅阵阵摇曳,树叶追着杨梅,杨梅跑着跑着又掉过头。它们只在天上跑着,并不掉下来。我们仰酸了脖子,就想到要爬树,让我们追到天上去,看不把你捉住才怪!两个傻女孩,傻站在一棵大杨梅树下,她们光着脚,提着鞋,身上沾满了土,这样的画面浓缩了我童年时光的自由与幸福。
每次回南流我都要去看幼儿园,我要到那里去找到多年前的吕觉悟、张冬妮、赵菊花,还有林园长、郑老师、黄老师。她们都不在园里了,但幼儿园就是她们。我要特意去看看操场上的滑梯,教室里的风琴,晾衣场、厕所、洗澡间、厨房,还有院子里的苦楝树和木棉树,看到它们我就踏实了。然后,我不会忘记去看望鸡冠花,那是我和吕觉悟两个人的鸡冠花,它们仍开着指甲盖大小的黄色小花,安静地等着我。除了我,全世界就不会有人知道它们是鸡冠花了。看过了一切,就如同看到了赵菊花张冬妮,它们是我失散已久的亲朋好友。
一九###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八年,还有从前的一些年份。它一次旧一点点,但是很好,一幢房子都没有拆,一排新房子都没有盖,多少年来就是这样。树也没有砍,经过几十年的时间,它们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高高大大,树底下也没有铺上水泥,依然有蚂蚁窝。一九九八年,我在园子里的教师宿舍看到了郑老师,她来串门,她早就退休搬走了,她站在一家的门外说话。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我们看着对方笑,她说:飘扬啊,你来了。她又说,都三十多年啦。三十多年过去,郑老师容颜不改,她老了些,但我感到她容颜未改,她像孩子那样笑,天真、纯洁、灿烂,这是真的,我并没有夸张。幼儿园就是这样一个奇异的地方,它留存着所有人的童年,从而抵挡了时间锋利的长矛。
郑老师从提包里拿出了她的影集让我看。她让我选,我选了一张她坐在葡萄架下的,三十多年前,另一个老师,黄老师,曾经把她的半导体收音机放在这个葡萄架下面,让我们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答滴答,答滴答,答滴答滴答,小喇叭现在开始广播了。她时髦的半导体,时髦的裙子,在一九六六年不知去向。
时光 八(1)
二00五年夏天我没有来得及回幼儿园。我坐在刘国标的轿车里,路过旧自来水厂,一路黑灯瞎火,我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然后上坡,路很小,我闻到了一种我熟悉的气味,我意识到,那就是幼儿园的气味。微腥,有一丝奶香,微酸。最新鲜的生命聚集在一起,就会有这样的气味的吧。
二00五年的旧县委会,左边依然是幼儿园,右边已新盖起一家高档宾馆,那里有全南流最豪华的KTV。高中毕业三十年,我在南流只见到了四个同学。包间里光线微弱,刘国标说,我们都四十七岁了呢。他陷在沙发上,他说,他的家族不长寿,他也不会活得太久。没有多少年了,他说,想玩什么就得趁早了。
潘智最先到,他一进门就自嘲,说自己囊中羞涩,两手空空。他跟一九九八年判若两人,那年他衣冠楚楚,意气飞扬,有一辆桑塔纳轿车。他向来不悚大地方,他去过几次北京,找到过某部的部长,曾在北京饭店贵宾楼请人吃过三千元一桌的饭,他承包公路,大开大合。但他现在不行了,车已经卖掉,连电话费都出不起了。同学聚会他一概不来,尤其回避姚红果,这其中的缘由无人得知。他说,风水轮流转,风水轮流转。然后就拿起了麦克风,他的歌唱得很好,曾得过全市第二名。他说:李飘扬,我唱一个歌,看你记不记得。他便唱:莽莽昆仑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海洋,我们伟大的祖国,雄伟壮丽的河山,到处都照耀着灿烂阳光。
不可能不记得,永远都记得。全校歌咏比赛,我们班合唱的歌曲,歌是我选的,没有人反对。但合唱总弄不好,太抒情了,有点唱不起来。我指挥打拍子,节奏也总是不对。但班干部们全都很来劲,李卫星、魏嘉等人绞尽脑汁设计了一个队形,由一个大弧形和两个小弧形组成,众人拍案叫绝,认为凭此队形就能夺冠。果然,我们班以全票获得冠军,每个人喜气洋洋。
莽莽昆仑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海洋。我相信,这首歌已经没有人记起,它不像那些成为红色经典的歌曲,仍在卡拉OK里被人传唱。一九七五年到现在,三十年,我从未听任何人唱过这首歌,它在无声的深渊中,越坠越深,没有人能拉得住它,我也不能。我希望我能活得久长,我们全班都能活得更久长,这首歌,它曾经在一九七五年,被我们全班六十三个人唱成了全校冠军,这是它此生最辉煌的时刻,它再也没有机会与六十三个中学生相遇了。我们全班六十三个人,已经有人不在人世。苏淑良,九十年代初死于车祸,是在广东出的事。还有一个男生,刚毕业就已病亡。下一个会是谁呢?
一九九八年,张飞燕专门到家里找到我,她给我带来一张座位表。我吃惊不已,从来想不到,二十多年过去,竟还有人保留着中学时代的座位表。她说,我给你抄了一份。十六开的白纸,用圆珠笔画了格子,每个人的名字用钢笔端正填上,用铅笔,在亡故的同学名字上画了框框。留着座位表,就意味着每一个人都在记忆中,六十三个人,一个都不会忘记。它是我们班的文物,价值连城。
二00五年,纸上的六十三个名字,只有五个人坐在局促微暗的包房里。黄文惠和卢甲兰很晚才赶到。有人在玉林,有人在N城,有人第二天要起早上班,有人下岗了,要想尽办法挣钱养家。张飞燕,这个保留着全班座位表的人,她不在南流,她到广东当游医去了。她的姑妈治疗不孕症,她便也治疗不孕症。她没有上过专门学校,没有文凭和行医资格,但她治疗不孕症。这一切难以想象。
我想念座位表上的六十三个人,每一个人都使我百感交集。我也想念孙向明和麦大安,想念公鸡二炮,它斑斓的羽毛隐隐发光,在时间的深处和远处。唱完了莽莽昆仑我们的班歌,我就点了《怀念战友》。《冰山上的来客》是我们热爱的故事片,它所有的插曲都穿越了它诞生的时代来到了当今卡拉OK的曲目单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乌云不会笼罩着冰